头天夜里,我亲自开车去接了老鬼。
临江会顶楼办公室,门关得严实,隔音极好。屋里就我们师徒两个人,把这几天茗香茶室的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鬼靠在沙发上,右眼半眯,瞎掉的左眼微微耷拉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千面鬼不是还有两个朋友吗?他有可能只是台面上的手,真正掌舵、控节奏、吃大钱的,另有其人。明天上桌,你别盯干活的人,盯看戏的人。”
我点头,敲定了整套配合打法。
第二天入局的人员排布,我们全部安排妥当,分工清清楚楚,不露半点破绽。
明天我亲自上桌,带马勇坐在我身旁,两个人正面接局、陪赌、抓千。
老鬼混在人群里,不沾赌桌、不露头,带着陈海峰站在赌桌不远处,居高临下,刚好能看清整张赌桌所有人的手部动作和眼神变化。
大头林壮寸步不离,笔直站在老鬼身后,保证老鬼绝对安全。
敲定完人手,我连夜联系了吕老歪。
电话里我没多说废话,只让他提前备好三百万足额筹码摆在赌桌上。不用特殊布置、不用清场、不用搞特殊对待,一切照常营业,就当是正常赌局。
吕老歪现在早就没了往日的傲气,对我言听计从,连夜安排财务准备筹码,静静等着我第二天上门抓千。
第二天中午,茗香茶室依旧人来人往,看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地方已经被外来老千蚕食整整一周。
我带着马勇、林壮一行人进门,吕老歪第一时间迎上来,压着嗓子低声道:“山河,那三个外地人今天准时到了,依旧是老路子,斯文的那个不停小赢,旁边那个冷脸的年轻人专吃大池,我这边依旧半点破绽抓不到。”
我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大厅正中的炸金花赌桌。
三张陌生面孔,端正落座。
三人结伴而来,对外只说是外地来临江谈生意,闲来无事过来消遣,谈吐得体,看着就是普通生意人模样,半点不像刀口舔血的老千。
居中坐着的,就是搅乱吕老歪几个场子的千面鬼。
穿着高档西装,配着那双扎眼的红袜子,气质斯文儒雅,坐姿松弛,举手投足挑不出一丝毛病。洗牌、切牌、压注,动作光明正大,行云流水,不管是暗灯盯梢还是监控回放,怎么看都是规规矩矩的正常玩家。
他下注极稳,从不贪大,每局都是小注小赢,细水长流,把所有人的视线死死吸引在自己身上。
而真正让我心头一沉、瞬间提起警惕的,是千面鬼左手边坐着的那个男人。
看着也就三十五六岁的年纪。
皮肤偏冷白,脸骨锋利硬朗,眉眼极沉,不笑不语,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傲气场。别人坐着是放松,他坐着像藏刀,浑身绷着一股隐性的狠劲。
我心里猛地一动。
这气质、这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难道他就传闻中横行各地、团伙庞大、手段狠辣的熊老九?
我一直以为能坐到外来千团龙头位置的人,起码是人到中年、老奸巨猾的老江湖,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仅仅是坐着,不说话、就压得整张赌桌的气氛都低了半截。
他就是整桌局的根。
我心底瞬间敲定了大半猜测。
三人组分工太干净了:
千面鬼台前出手,负责所有千术操作、负责吸引全场火力、负责演“运气好的普通赌客”;
这个年轻冷脸男人在边上,不频繁动手、不显眼,只在关键局抬注,所有大额筹码,最后全部归他所有,妥妥的幕后钱袋子、控局人;
最外侧第三人全程打酱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弃牌跟注都很随意,输赢持平,纯粹用来混淆视线、打掩护、完美伪装三人普通结伴消遣的假象。
我压下心底的震动,脸上不露声色,带着马勇径直走到赌桌空位坐下。
我刚落座,那年轻男人便抬眼扫了我一下。
目光平淡,却带着一股天生的桀骜不驯。像是看惯了大风大浪,压根没把我这个临江本地年轻人放在眼里。
千面鬼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客气得挑不出毛病:“这位老板看着眼生,第一次过来玩?”
我淡淡应声:“闲着没事,过来凑个热闹。”
就在这时,边上那名疑似熊老九的年轻男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不卑不亢,自带锋芒:
“临江这小地方,还能有敢上桌的新人,不容易。”
一句话,傲气外露,骨子里的自负根本藏不住。
典型的极度自信,瞧不上地方地头蛇的姿态。
千面鬼怕惹事,连忙打圆场:“都是娱乐,图个开心而已。”
年轻男人眼皮微抬,语气更冷了几分,字字带着桀骜不驯:“赌桌之上,只分输赢,不分新旧朋友。赢了是本事,输了认栽,哪来那么多客套话。”
这话一出,我心里彻底对上号了。
这股目中无人、强硬霸道、不信人情、只认输赢的性子,算是对上熊老九的江湖传言了。
我不再搭话,抬手示意荷官开局。
赌局正式开打。
接下来的十几局,我全程冷眼旁观,装作临江普通水鱼,随意跟注弃牌,实则双眼死死锁死桌上面所有细微动作,把两人的配合套路,看得一清二楚。
炸金花的局,最容易藏手法,也最考验配合。
千面鬼的手法,是我见过最干净的无痕千术。
正常人洗牌是手掌整体发力、顺势带过,牌序杂乱无章。
他不一样。
他洗牌时,掌心全程虚悬不贴牌,只靠中指和食指指腹轻轻卡位,每叠牌的边角受力极匀,看似乱洗,实则每一张牌的位置,都在他指尖掌控之中。
切牌瞬间更绝。
普通人切牌是随手抽叠、凭感觉断开。
他切牌前指节会有零点几秒极其细微的僵硬蓄力,指尖轻轻在牌顶一抹,利用牌面摩擦力的细微落差,精准留层、定点断牌。
没有换牌、没有藏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违规动作。
全是顶级老千才懂的控序、留路、调牌势。
而他所有的微调、所有的牌路布局,从来不为自己赢钱。
每一次微调完毕,他都会极其隐蔽地余光侧瞟一眼左旁的年轻男人。
那一眼极快,快到暗灯和普通赌客完全捕捉不到。
唯有我这种懂千术、专门盯配合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个疑似熊老九的男人,全程面无表情,从不对视、从不回应,只用极其细微的面部动作下达指令。
下颌微沉——加注。
眼皮轻抬——弃牌。
视线落点偏移——稳小池、不冒头。
一整套无声配合,默契得恐怖。
千面鬼负责铺局、铺路、调牌型;
他负责判断、决策、收割所有大额筹码。
整整一周掏空茗香茶室流水的,根本不是台前演戏的千面鬼,而是这个隐在暗处、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几局下来,桌上三百万筹码,大半都在悄无声息往他身前堆。
吕老歪站在边上,看得眼皮直跳,脸色越来越沉,可依旧看不出任何出千破绽,只能干着急。
外围所有暗灯、看客,视线依旧死死锁在不停操作牌局的千面鬼身上,所有人都以为,破局关键就在他身上。
没人留意混在人群里的老鬼,更没人留意,真正的大鱼,一直坐在千面鬼边上。
我余光时不时扫向人群。
老鬼安稳的背着双手,右眼不像平时那样混浊,陈海峰陪在一旁,林壮身姿挺拔,笔直立在他身后,气场稳稳镇住整片区域。
老鬼始终没看赌桌热闹,只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对面年轻男人的一举一动。
又一局炸金花开打。
千面鬼洗牌、控层、调序,整套微操行云流水,指尖细微发力完美骗过全场所有人。
这一次,他洗出来的是一把绝杀大牌路。
牌序落定,荷官发牌。
三张关键大牌,稳稳落在了年轻男人的面前。
千面鬼依旧小注跟进,装作普通闲家陪跑。
对面年轻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抬手直接大额抬注,动作干脆利落,气场霸道十足。
全场目光齐聚桌面,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一把的输赢。
就是现在!
一直混在人群里的老鬼,右手极快抬起,指尖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瞎掉的左眼。
暗号!
就是现在!
我眼底寒光骤起。
全场所有人,包括吕老歪、所有暗灯、甚至千面鬼本人,都笃定我下一秒会开口直指台前操作牌局的千面鬼。
可他们谁也想不到——
我视线骤然越过忙碌的千面鬼,死死锁定对面三十五六岁、满脸桀骜不训的年轻男人,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字字落地有声:
“这位老板,不用演了。”
“整场局的千,是你控的。”
瞬间,整间茗香茶室,鸦雀无声。
对面年轻男人脸上的漫不经心骤然凝固,那双沉冷桀骜的眸子,一瞬间,彻底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