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对面的御剑宗宗主眉梢动了一下。
他没再往高升。凌空踏了一步,靴尖朝下,整个人从半截高度落回地面。脚掌着地的时候连土都没压出印子,袍摆轻轻一卷,收在腿侧。他偏了偏头,冲玄水宫那位递了个眼神。
玄水宫宗主把玉冠正了正,抬右手。坡顶上那面墨蓝旗朝左斜了四十五度。前排重甲步卒动了,甲片在晨光里嗡地沉响,像一群铁壳子同时喘了口气。脚步一迈出来,地面就震,震得很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上。李超隔着摊位车看他们往前走,脚下的土粒一跳一跳的,车台面上的碗也在颤,碗底磕着木板嗒嗒响。他把碗往台面里头推了一掌,碗沿卡进挡栏缝里,不响了。
重甲走到距摊位车三十步停。后排弓箭手跟上,在第一排身后半丈处列阵。动作整齐,弓梢统一朝下,弦上没搭箭,但每一张弓都绷着。风再灌过来的时候,箭头上一股铜腥气比铁油还冲,直往嗓子眼钻。
赵晴从笆篱那边跨了一步,站到摊位车左后方,靠着车轮轴。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只有两步内能听见:"左翼那排甲片第二列第三人的护心镜裂了。右翼弓箭手第三排最右边那个,拉弦的手指在抖。"
李超没回头看她。他手里攥着铁勺,勺背贴着锅底推了一圈,浆面翻起来的白泡正好碎了三个。"右翼的豆渣还没滤。"他声音也不高,"滤布在磨盘底下压着,得有人去拿。"
"我去。"赵晴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李超听见她路过墙根时跟白发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嗯了一声,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腕子。
对面的重甲开始变阵。左右两翼往两边拉开,中间空出一条窄道。玄水宫宗主从坡上走下来,玉冠在光里晃了一下,他沿着那条窄道走到最前排站定,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一抬,十指张开又攥拢,攥拢又张开,如此三次。第四次张开的时候,指尖开始发蓝,蓝意从指甲盖往上漫,漫过指节就停。
李超盯着那双手看了两息。然后他歪了歪头,看见玄水宫宗主左脚往后挪了半寸,右脚前掌碾了一下土。脚尖朝向偏了偏,偏的是右翼方向。
他对身后喊了一句:"左翼的人往前推三步。"
墙根那边的刀疤脸第一个动了。一步踏出去,靴跟磕在土路上磕出闷响。他身后左翼的十几个人跟着迈步,步伐不齐,但都往前推了。对面玄水宫宗主的眼角抽了一下,右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放,右翼前排那面旗已经晃了——有人提前变了步子,想补他还没下达的指令。
李超看见了。他把铁勺往锅沿一磕:"右翼撤三步。马上。"
右翼那边犹豫了半息。半息之后白发老头最先往后跨了一步,步子不大,但踩得准。其他人跟着退,退完三步的时候玄水宫宗主右手的蓝光刚散出来,指向的却是空处——他原本算准的位置,右翼联盟修士已经不在那儿了。
蓝光打在地上,炸开一片冰棱,白气唰地腾起来。冰棱尖朝着斜前方插了满排,但插的是右翼退过之后留下的土坑。
玄水宫宗主脸色变了。他左手再抬,掌心蓝光还没凝实,李超已经喊了:"中位补上!左翼压住!右翼站稳!"
联盟修士动了。左翼又推半步,右翼脚跟落回原处重新踩实,中间那排人呼啦一下挤上去补住了蓝光炸过之后露出来的口子。阵型没乱,从坡上看下来还是个整块,但整块的形状变了,李超能看出它扭了一点角度,像把刀侧了侧刃,把对面冲过来的力顺着斜面卸了一半。
御剑宗宗主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李超一眼,目光很平。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李超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一块裂开的炭用钳子夹出来丢在地上,灭了。新炭填进去,火又旺了一截。"看见您袍子左袖口线头开了。"他说,"缝三针的事,不着急。"
御剑宗宗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线头确实开了,从肘弯到腕口裂了半寸长的口子,里衬的麻布露出了一角。他再抬头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右手按上剑柄。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把霜粒从瓦片上吹下去。剑身银白,光从刃上滑过去不留痕。他持剑向前,脚步骤然加快,第三步的时候又离了地,这次没有凌空高悬,整个人贴着地面掠过来,袍摆绷成一条直线,剑尖点在身前,点过的地方土裂开线状的细缝。
十个呼吸的工夫他就到了摊位车跟前。李超能看清剑柄上缠的丝线了,丝线有几根起毛,颜色发黄,是旧的。剑身抬起来,划了一道弧。剑气先到,摊车台面上的豆浆碗先裂——不是碎,是从中间分成两半,碗沿豁口还在,浆从断口淌出来,在木板上漫成白的一摊。
然后剑下来了。朝着摊位车中央,朝着那口还在滚着浆的锅。李超没躲。他手还搭在灶沿上,掌心底下炭火的热度隔着铁皮传过来,烫得他拇指微微蜷了一下。
剑气劈到摊车前两步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斜侧方插进来。步子不大,一步迈过来,鞋底沾着墙根底下的碎砖渣。身量不高,脊背微驼,花白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落下的时候刚好挡住李超面前的光。
陈老伸了右手。五指张开,虎口对准剑刃来处,掌心朝外。剑锋落下来的时候他手掌迎上去,五指合拢,包住了剑刃的前三寸。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腕滴下去,一滴、两滴,落在摊位车台面上,和淌开的豆浆混在一起。剑还在往下压,陈老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寸,停住了。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指节发白,指缝间血越渗越多,但整条胳膊没再弯一毫。
御剑宗宗主收了力。剑刃嵌在陈老掌心里,抽了一下没抽动。陈老的手指扣着剑身,指甲缝里全是血,手指肚压在刃上往下凹进去一道深痕。
"你——"御剑宗宗主说了这一个字,没下文。
陈老从牙缝里吐出一口气,咽了一下唾沫。喉结动了动,他的身子晃了一晃,但脚没挪。他偏过头,侧着脸对身后说:"李超。你只管煮你的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