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退得比预想快。天泛青的时候，营地里盘坐的人影开始陆续动弹。有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有人把毯子重新裹紧，靠墙坐着没动。
李超靠灶台边上合了一小会儿眼，再睁眼时赵晴已经站在笆篱跟前，面朝镇口那条直路望。肩膊上霜化了一层湿印，她也没擦。
"多远？"李超问。
"三里。"赵晴侧了侧头，"再近半里我就听清了。"
风从镇口灌进来，带土腥，夹着铁器上油的气味。很淡，但往鼻子里钻。李超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弯腰把灶台面上的空碗摞起来搬到案板底下。罐里还剩小半锅底的浆，凉透了凝成一层白皮，拿铁勺刮下来塞进嘴里嚼了。
赵晴从笆篱上解下一根扎绳，把散着的一络头发拢到脑后系上。"我去叫他们。"她说完往巷子里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李超把磨盘上积的豆渣刮进桶里，抬到墙根。然后去柴堆那儿挑了四根匀称的硬木，三根架成三角，一根横搭着。把灶台从廊檐底下挪出来，架到三角上，又去缸里舀水添锅。坛子里剩的半坛豆子全倒进磨盘，头道浆出得细，白得跟牛乳似的，他撇了两遍浮沫才倒进锅里。
摊位车靠廊柱停着。独轮，木板台面磨得光滑，三面围了矮栏。他把锅端上摊位车台面，铁钳夹炭填进锅底，赵晴从巷子那头回来了，身后跟了四十多人，陆续从各个方向往镇口聚。
"多少人？"李超问。
"千人往上。三宗全到了。"赵晴把手里的布卷递给他，"城门校尉给的，说撑不住就拿这个裹手跑。"
李超接过来塞进围裙兜里。围裙是昨晚新洗的，晾在灶台边上干透了，他拿起来抖了两下系在腰间，带子绕后腰拉紧打了死结。锅里的豆浆开始冒细泡，白汽升起来被风扯散。
镇口那片空地比平时宽。李超推着摊位车到正中央停下，把车轮卡进土里楔死。车台面朝南，正对着来路。他弯腰把锅底的火拨旺了些，让豆浆滚起来。赵晴退到笆篱边上站着，两手交叉抱在胸前，食指一下一下敲自己胳膊肘。
笆篱两边的人影越来越密。刀疤脸站在左首，手把腰侧的刀柄攥着，虎口压住刀锷，食指和中指在缠布上来回蹭。白发老头坐在墙根底下，旧册子揣进怀里，两手交叠搁膝盖上，眼皮半垂，呼吸慢下去之后鼻尖前面那团白汽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线。
脚步声响了。
先是一层，接着三层，然后无数层叠在一起。铁甲和布甲的重量不一样，踩在硬土路上声音分得出来，沉的闷，轻的碎。三面旗从土坡后面升起来，玄水宫的墨蓝，御剑宗的银白，还有一面青底滚红边的没旗号，是散修盟的令。
坡顶上站满了人。甲片反着天光，刀鞘剑鞘密密麻麻排成几列。前排是重甲步卒，后排弓箭手，再往后能看见驭兽的缰绳和拉车的驮兽。队尾有人在整理箭袋，手指拨着箭羽把每一根捋顺，动作很慢。
李超舀了一碗豆浆，搁在车台面上晾着。汽从碗口冒起来，刚好飘到脸前，他眯了一下眼。碗沿有个缺口，缺口朝外，他转了一下把缺口转到朝自己的方向。
三个人从坡顶走下来。中间那个玄水宫的，黑衫无甲，头戴玉冠，年纪不轻了但步子很稳。左边御剑宗的着了件银灰长袍，腰悬长剑，剑鞘上刻纹绕了七圈。右边散修盟的是个干瘦中年，空手，袖子挽到肘弯。
走到距摊位车十步站定。玄水宫宗主先开口："李超？"
李超把围裙下摆扯平整，没答。身后四十多人没一个人出声，连咳嗽都没有。能听见豆浆在锅底翻泡的声音，咕嘟咕嘟，三下之后停了，李超拿勺子贴锅底推了一圈，泡又翻上来。
御剑宗宗主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离地三寸，再迈第二步就升了半人高，第三步凌空立在摊位车前头，靴底比李超头顶高出一截。他垂眼俯看，袍角被风吹得翻卷，剑鞘上那七圈刻纹在晨光里亮了一瞬。他身后坡顶上千人纹丝不动，旗角拍在旗杆上啪啪响。
李超仰头看他。太阳刚好从御剑宗宗主肩后升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把下巴略微低了低，让帽檐挡住光，重新睁眼，对方靴底的泥土碎屑被风卷下来，有两粒落在他围裙胸口的位置。他又站了一息，感觉到赵晴在笆篱边攥住了自己的小臂，隔着两层袖子还能觉出她指节硬。风突然紧了一下，卷着地上的霜粒打在他脚面上，凉意隔布鞋透进来，他动了动脚趾没挪步。
他低下头，伸手把车台上那碗豆浆端起来，碗底在木板面上磕出轻轻一声。豆浆已经晾得不烫手了，碗壁透着余温。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入口温的，豆香在舌面上铺开，咽下去的时候食道里暖了一路。他把碗搁回台面，碗沿那个缺口刚好又转回朝外的方向。手没有立刻离开碗沿，拇指肚在缺口棱上刮了一下，粗糙的陶面蹭过指纹。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浆，白浪翻上来又被炭火压下去，炭块在锅底吐着一层暗红色的光，烧透的地方裂了细缝，热汽从缝里挤出来。身后有人换了一下脚，布鞋底在干土上蹭出一下沙响，又站定了。左边墙根底下那排人里面有个瘦的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隔着三步都能听见。李超没回头，只把右手从碗沿上拿下来，搭在车台边上，五指张开按在木板上，指尖触到夜露打湿的地方，凉丝丝的。
锅里的浆还在翻，火炭烧裂了一截，噼啪响了一声，崩出一小粒火星落在车台边缘，慢慢暗下去。
"凭我锅里的豆子还没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