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转过去第四圈。他低头看着豆子从磨齿间碾碎,浆水淌出来,另一只手把碗里剩下的几粒豆子也拨了进去。
磨柄转第五圈时停了。头道浆够稠,盆底积了寸把深,他端起来倒进纱布袋里攥紧袋口。浆液从布眼挤进陶罐,豆渣攥成一团。坛里泡过的豆子胀得撑破了皮,指尖一捻就化。
赵晴接过去又拧了两遍。攥完把渣袋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浆渍。
"还有多少?"
"半坛。"李超搬出坛子掀盖。豆粒泡了一夜胀得发亮。"够三锅。"
赵晴把陶罐端到灶台边,拿勺子撇浮沫。锅里的水开了,白汽扑她一脸。
李超蹲下掏灶膛底下的炭,捧了一盒。他从怀里摸出布袋,倒出三颗红褐丹丸、两片干灵芝、一小把红果子、半截发黑根茎。玄水宫老头给的废丹,刀疤脸挖的灵芝,拿豆浆跟散修换的地髓,攒了四个月的存货,全塞枕头底下压着,每晚硌后脑勺。
他把这些丢进铁盒拿炭块碾碎。碎末混在一起颜色乌泱泱的,灵芝苦、丹丸焦、地髓腥、果子甜,全搅在一处。端起来往锅里倒,赵晴侧脸看了一眼,没拦。
"这什么?"
"添头。"
浆水进锅,他拿铁勺贴着锅底推。白色滚着泡翻上来,和炭末搅匀了,泛出一层浅褐。汤面不再白得晃眼,像雨后泥地积的浑水,土腥气底下压着豆香。
火大了浆面翻花,李超把火撤小,让暗红炭火慢慢煨着。这不能急,药性得一点一点往里走。锅边冒的泡从大变小,从密变疏,浆面结了层薄皮。
赵晴把空碗重新码了一遍,站到灶台边上看锅里翻滚的浆,又看了看柱子上的帛书,那行炭字在暮色里还看得清轮廓。
"一人舀多少?"
"一碗。不够就再加半碗水熬稀点。"
天彻底黑了。
第一锅起锅时灶台前围了十几个人。李超舀,赵晴递,碗底垫湿布,递一碗说一句"慢点喝,烫"。头碗给了白发老头,他接过碗先凑鼻子底下闻,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锅还要一刻钟。"李超撑着灶台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僵。
老头抿了一口,烫得吸凉气,又抿第二口。第三口喝完他把碗搁膝盖上,闭着眼,耳根底下那层皮泛红,红得很快,从耳朵尖烧到脖子。攥碗的手开始抖,碗底磕在膝盖上嗒嗒响。
蹲着的人站起来了。
老头旧袍领口鼓了一下又塌下去。呼出的气比旁人更白更厚,扑出一尺远才散。胸腔里闷响了一声,像石头落水。他睁开眼,眼珠子蒙了层水光,眨了两下才退。
碗举起来底朝天,最后一滴浆落嘴。站起来放回碗,冲李超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背比之前直。他走回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把旧册子拿起来摸了摸封皮,又搁回膝盖上。
第二锅分下去时篱笆边刀疤脸呛了,拳头抵着嘴咳,碗沿落了两滴血。拿袖口擦掉继续喝,剩下的半碗一口一口抿完。
御剑宗三个弟子坐一排。最左边那个喝到一半剑鞘晃了一下,剑在里面嗡嗡响。他按住剑柄压了三息。旁边两人面皮从颧骨往外漫红,漫到耳尖鬓角。
风小了些。
第三锅添了半瓢水,汤色更淡。李超往锅沿磕了两枚鸡蛋壳,膜撕下来扔进去一起煮,浆面浮了层白絮似的蛋膜碎。
来的人更多了。裹毯子钻出来的,头发散着光脚穿鞋的。一碗豆浆递过去没人问是什么,接过来就喝。喝完靠墙坐下闭眼,或者走两步把空碗送回案板。
李超蹲在灶台边把锅底剩的浆皮刮下来吃了。赵晴数碗,三十七个,全空。
夜里起了霜。笆篱先白,地皮也白。营地里到处端坐的人影,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李超靠着灶台坐下,余温烤后背。赵晴挨着他隔了半臂坐,两手交握搁膝盖。都没说话。
金光来得没征兆。靠北墙先亮了一瞬,像划火柴又掐灭了。南边帐篷帘子底下透出淡金色贴着地皮漫,霜被照得发亮。营地里七八处同时亮,光色温吞不刺眼,把整条街映得暖暖的。
空气里绷了几声闷雷似的低响。有人肩骨咔地一记,有人突然站起来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粮仓那边有个裹毯子的猛地攥紧拳头,毯子滑下来半截也没顾上拉,就那么站着,嘴半张着。
更多的光接二连三亮起来,像潮水一层一层推过来。
赵晴肩膀动了一下。李超侧头,看见她脖子后面那道金光纹路似的游过去,从肩胛到颈椎沉下去。她攥着自己手腕,指节发白,过了两三息松开,留一圈红印。
"到了。"她说。
李超没问她什么到了。望着那些亮起来又暗下去的光,数到第十二道停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剩一捧白灰。
黎明前最黑那一阵,营地安静得能听见霜落在笆篱上的沙沙声。脚步声踩霜由远及近,把他吵醒了。他没睡着,闭着眼靠灶台。声音在两步外停了。
他睁眼。
一个少年跪在他面前。御剑宗弟子服最小号的,衣摆拖泥。脸上还残着突破后的潮红,从脸颊漫到眼皮底下。膝盖着地,上半身挺直,两手搁大腿上攥着布料发白。
"仙人,"他嗓子哑,"我这条命是你的。"
李超看着他。少年下颌角还没长硬的轮廓,喉结刚鼓起来一点点,太阳穴上一线暗金没消干净。跪得直,脊背不弯,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李超伸手搭住他胳膊肘往上提。
"命是你自己的。"
少年被他拉起来,膝盖上的泥抖落。李超松手,拍了拍他肩膀的霜,掌心一层水珠子。
"豆浆是我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