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号第三回没响。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沙砾打脸。矮墙外三里地的三宗联军营地一夜之间又厚了一层，帐篷挨着帐篷，从坡脚排到坡顶，旗号密密麻麻，灰绿赤三色中间夹了新的白底黑字旗，隔太远看不清字，只看见旗面让风绷得平平的。
李超在灶台前蹲着。柴火昨晚收进棚里了，没受潮，他掰了几截塞进灶膛，火起来得慢，两根槐枝在底下闷着冒青烟。他把灶膛门开大点，等火苗蹿上来才架上锅。
赵晴从粮仓那边过来，怀里抱了一摞空碗。她把碗在案板上码齐，蹲下来帮李超添柴，火光映着她侧面，鼻梁上有一道灰印子，不知道蹭到哪儿了。
"井水见底了。"她说。
李超没抬头，拿铁勺搅锅。"打深点。"
"八丈了，再往下是石头。"
他停下搅勺，想了想。"那就省着用。今天少洗两遍碗，吃完拿干草蹭蹭就行。"
赵晴没说话，把最后两根细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风把灶上的烟吹散了，烟贴着地皮漫开。
营地各处都亮了。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眼睛，有人蹲在篝火边把昨晚剩下的冷粥热了热。玄水宫的白发老头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旧册子，拿指甲沿字行划着读。刀疤脸在篱笆边磨刀，石头蹭一下刀口蹭一下，声音不大但绵密。御剑宗的几个年轻弟子在活动胳膊腿，剑没出鞘，连鞘握在手里抡了几圈，肩骨咔咔响了两声。灶台附近人渐渐多了，端碗的等着粥开，蹲成一圈，碗搁在膝盖上，手揣袖子里，谁也不说话，就看火。
北边土路上来人时粥刚滚过两开。一队骑兵，比前两天多，八个，打头的是御剑宗的人，后面跟着赤炎谷和玄水宫的。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的脆响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蹲着等粥的人站起来让出条道。
李超把锅盖合上，站起来。赵晴把案板上的空碗摞到一边，空出地方。
骑兵在篱笆外勒了马，八匹马原地踏了几步，喷着白气。御剑宗那人翻身下来，手里攥着帛书，走两步搁在篱笆桩上，退回去上马，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了，侧过脸："宗主说了，到时候阵前见。"
没等谁接话，催马走了。蹄声渐渐远了，融进风里。
李超走过去拿帛书。帛面比前两天的厚，封口三枚印压得更深，火漆凸起来一块。他展开来看，措辞简短，三行字，每行结尾都是句号，不带商量的口吻。落款三宗宗主亲笔签名，下面各压了一枚小章，朱砂颜色重。他看完了折起来，走到柱子跟前。前天的帛书还在，风吹日晒了两天，边角卷得厉害，正文最后一句话被折痕挡住了半截。他把旧的揭下来，叠好揣进怀里，新的贴上去，四个角按平。帛面新，抹平了还微微拱着，他拿手背压了压。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些，锅盖边缝冒白汽。赵晴把案板上的碗重新摆好，碗口朝上，排了两排。她做这些事时目光往柱子上扫了两回，没走过去。
李超在灶台边蹲下来掏槐枝。灶膛里烧过的枝子有一堆，他挑了根烧得透的，炭头乌黑发亮，捏着不烫手了。他站起来走到柱子跟前，在帛书下方找了块空白。
"当日特供：破釜沉舟豆浆。"
一个字一个字写。槐枝炭尖碰到帛面有轻微的沙沙声，细碎的炭末从笔端掉下来落在帛书边缘。写到"破"字时炭尖裂了一小块，笔画断了一下，他拿指甲把断茬剔掉，接上去接着写。"釜"字繁体，画多，他写得慢，手腕悬着，一笔一划，比前两回都认真些。写完了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字还是歪，蹲着写手腕不够稳，但笔画没断，都认得出来。
他回灶台边继续看火。粥锅里冒大泡了，他拿铁勺贴着锅底搅了一圈，米粒在勺面上散开，粒粒开花。他从案板底下摸出盐罐，捏了一撮撒进去，又搅了两下。
赵晴擦完最后一只碗。碗壁上的水珠她拿干布抹净了，布搭在篱笆上，她走过来。风把她头发往脸侧吹，她拨了一下，站到柱子跟前。
她站在柱子前。风从侧面来，把帛书左下角掀了一下，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住。正文三行字她看完了，目光往下移。
那行小字在帛书最底端。
她盯着看了很久。
风又掀了一下帛书，她手指还按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正好照在那行字上，炭写的笔画被光照得棱角分明，粗的粗细的细，歪歪扭扭挨在一块儿。最末"浆"字那一捺拖得长了些，拖到帛书边沿上打了个顿。她盯着那一捺看了几息，睫毛动了一下，手指从帛书边沿上松开了，指肚上沾了一小粒炭末，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捻了一下，炭末碎了，散在指纹里。
李超在磨盘边蹲下。他从木盆里把泡了一夜的豆子捞出来搁进磨眼，手浸在凉水里浸得指尖发白。一把、两把、三把，磨眼填了半满。他握住磨柄试了试，石磨沉，第一圈推着费劲。
磨齿碾过去，豆子碎的声响闷闷的，浆水从磨缝里渗出来。头一道浆稠，乳白色的，顺着磨盘淌进底下接的木盆里。盆底原本有一层薄水，浆淌进去，白色在水里慢慢散开，打着细旋。
"你有把握吗？"
李超没抬头。他握着磨柄又推了半圈，手腕上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木盆里浆面晃了晃，浮了层细沫。
"没把握。"
推第三圈。磨盘转得顺了些，吱呀一声。浆水多了，一股一股往盆里淌。
"但不能怂。"
石磨转过去第四圈。他低头看着豆子从磨齿间碾碎，看着浆水淌出来，另一只手把旁边碗里剩下的几粒豆子也拨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