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号没响。
头天夜里风大，旗杆顶上半幅火云旗被吹脱了线，破口漏过天光，投在空帐篷布上晃来晃去。
李超是被门轴响动吵醒的。秋分刚过没几天，天亮得晚，灶膛里的灰还剩一截暗红，他拨了拨，塞进去两截槐枝，等火上来才推门出去。门口站着赵晴，肩头露水打湿了半幅，头发梢往下滴水珠子。
“走了。”她说。
李超站在门槛上往外看。落云镇的矮墙在东边，墙外就是三宗联军的营地。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有炊烟、操练的吆喝、铁器碰铁器的叮当声。今天没有。帐篷还在，灰绿色的布面一排一排摊在坡地上，烟囱口一根白气都没冒。旗杆东倒西歪，有的斜插在土里，旗面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几只乌鸦落在最高的那顶帐篷顶上，用喙梳翅膀底下的羽毛。
他回屋套上外袍，系带子时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打了两回才系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坡，踩过昨晚落的那层薄霜，鞋底下嘎吱嘎吱响。走到营地外围第一道篱笆跟前时，篱笆上挂着一条蓝纱巾，边糊了泥，泥干了龟裂成小块。
营地是空的。李超从东头走到西头，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帐篷布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回去，拉绳松了，帐门帘子翻卷。他掀开最近的一顶，铺盖卷还在，叠成方块搁在床板头上，枕头摆正了，压在上面的短刀刀鞘朝外，刀柄对着门。床板上落了一层沙土，沙土上有脚印，出去的方向。
第二顶剩了半碗粥，粥皮结了厚厚一层，筷子搁在碗沿上。第三顶床板翻扣在地上，被褥团成一团踢到角落，有人用靴尖踢散了火盆里的灰，灰烬扬了一地。李超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凉的。
赵晴站在营门口数帐篷。数了两遍，第三遍时李超走回来了。
“多少？”
“留了不到一千。走的走了两千多，剩下的……”
剩下的都聚在营地最北边那排帐篷外面。御剑宗弟子盘腿坐在地上，剑横在膝上。玄水宫的蒙着脸靠在帐篷柱子上，纱巾底下的眼睛往这边瞟。赤炎谷的人站着，脚边插着没出鞘的刀。身后那顶最大的帐篷帘子垂着，里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得出两个嗓门在较劲。
李超收回目光。脚下踩着一根断旗杆，铁箍硌着靴底，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箍上刻着赤炎谷的火纹，泥糊住了一半。他蹲下去拿拇指蹭掉泥，火纹露出来了，刻得挺深。
“走得急。”赵晴在他旁边蹲下，“铺盖没卷，火盆没灭透，碗筷没收。”
李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往北边那排帐篷看了一眼，又往营地外围土坡上看了一圈。坡顶上原本插帅旗的杆子还立着，旗没了，光秃秃的杆顶吊着一根白布条，在风里转。
“留下来的人里头，”赵晴说，“有十七个从你这边回去的。今早摸过来说三宗长老连夜训话，要把临阵脱逃的弟子当典型处置，他们不敢留。”
“人呢？”
“西厢粮仓。先烧水，等会儿煮粥。”赵晴停了一下，“昨晚赤炎谷长老下令撤走的那些弟子，半路折回来了，天亮前到的，在坡底下槐树林里蹲着。”
李超扭头看她。
赵晴点头：“不点火不搭帐，有人看见他们抱着胳膊靠树干打盹。五六十人，灰袍子，就剩一个水囊一把刀。昨天走的时候铺盖卷得整整齐齐。”
槐树底下那批人李超去看了一眼。隔着半里地，晨光从东边树梢打过来，林子半明半暗。那些人靠着树坐着，有的头歪在肩膀上，嘴微微张着。醒着的把目光挪过来，其中一张脸李超认得，前天夜里给他递过火折子的赤炎谷小弟子，脸上有道刀疤，昨天走的时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两回。
李超没走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平，靴子踩在草叶上，露水打湿了鞋面。
回到南墙根底下时赵晴已经把粥锅架上了。火升起来，铁锅底下噼啪响，粥面开始翻小泡。留下来的弟子已经散了，有人收拢拉绳，有人把翻倒的旗杆扶正，御剑宗一个年轻弟子把断了的旗面从泥里拽出来抖了抖，搭在篱笆上晾着。玄水宫那几个蒙面的往东走，纱袖底下露出的手腕上绑着蓝绳，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西边帐篷区。
李超上了矮墙。墙是土夯的，前两天补过，新土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站在最高的那块夯土上往北望，营地一览无余。帐篷还在，人没了三分之二，空旷得有些失真。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营地北边那排帐篷帘子这时候掀开了，御剑宗大长老走出来，袍子皱巴巴的，头发没梳，手里攥着半块传讯玉牌碎片。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扬手扔了。碎片划了道弧线落在灰堆里，没声。
赵晴端了一碗粥上墙头。碗壁烫手，李超两只手捧着，粥面一层油膜，他吹了吹抿了一口。咸的，放了盐，火候刚好，米粒开了花。
最后一口喝干净，碗底朝下控了控搁在墙垛上。赵晴站旁边，风把头发吹得贴在颧骨上，她抬手拨开。
“他们撤了。”赵晴说。
李超摇头。空碗从墙垛上拿下来，碗底还温着，粗陶敦敦实实。远处坡底下槐树林里的人开始动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落叶和土渣，拢领口，整腰带。没有人往落云镇这边看，所有人面朝北。北边是赤炎谷大营的方向，御剑宗主峰的方向，玄水宫总坛的方向。
“他们不是撤了。”李超把碗扣在墙垛上，碗底朝上，残余的粥水慢慢淌下来聚成一滴，悬了一会儿，啪地落在夯土上洇开，“他们是回去报信了。”
赵晴的手停在头发边上没放下来。
“真正的硬仗，还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