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海执掌江氏集团多年,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此刻他端正坐着,眉头紧锁,神情枯燥得如同聆听冗长的经济报告,深邃眼底却藏着茫然无措。
秦岚睫毛还挂着泪珠,可脑海无限循环的二十四字箴言,硬生生卡住酝酿许久的悲伤。想哭,却怎么也落不下眼泪。
大哥江屿川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满是震撼。
他第一次意识到,短短二十四个字,竟拥有如此强悍的精神杀伤力。
方才忙着封锁庄园的几位哥哥面面相觑,脸上明晃晃写着一行字:我是谁,我在哪,我听见了什么?
最煎熬的当属裴烬。
他早已认清全部真相,站在风暴正中央。原本做好万全准备,预想过江稚鱼滔天怒火、接连质问,应对方案在心底演练不下八百遍。
可眼下……他脑海里只剩红旗漫卷,旋律庄严肃穆。
满心的心疼、懊悔与焦灼,尽数被这股旋律冲刷干净,只剩下诡异的平静。
好比做好迎接核弹冲击的准备,迎面递过来一本思想品德课本,开启全文循环背诵。
杀伤力有限,羞辱效果拉满。
江稚鱼这套“大脑罢工战术”效果显著。
失去心声剧透的江家人,瞬间被打回原形。
次日清晨,江振海习惯性等候女儿内心对于商业对手的吐槽,方便提前规避危机。等来的却是一片寂静。
他捏着茶壶的手一顿,醇香茶水,瞬间索然无味。
江默尘盯着一份投资计划书,迟迟不敢落笔签字。
往日只需拿着文件靠近妹妹,便能从她内心弹幕获取精准风险评估。如今没了参考,他如同失去导航的司机,站在十字路口茫然徘徊。
江辞景新写完曲子,打算找江稚鱼品鉴,判断能否爆火。
江稚鱼戴着耳机安静坐着,面色平淡,心底一片空白,连一句好听或是难听的评价都不曾产生。
整个江家,连带裴氏集团,上下所有人都束手束脚。
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早已严重依赖江稚鱼的心声剧透。
这般状态持续整整三天。
三天之内,江稚鱼活得像稳定运行的AI。吃饭、休憩、追剧、发呆,情绪曲线平直无波澜,内心世界干净得如同白纸。
直到一场至关重要的江氏高层会议,因为无人敢于拍板决策被迫延期,江振海终于坐不住了。
傍晚时分,他召集所有儿子,连同裴烬一同进入书房,沉下脸色,一掌重重拍在红木书桌之上。
“不能继续这样耗下去!”他声如洪钟,“解铃还须系铃人,过错在我们,必须拿出诚意认错。屿川,去请小鱼下楼。”
“父亲打算如何处理?”江屿川立刻领会用意。
“开会。”江振海语气斩钉截铁,“家庭检讨大会。每人手写检讨书,当着小鱼的面宣读,谁都不许敷衍了事!”
半小时后,江家书房。
屋内布局悄然调整。江振海平日里象征一家之主权威的太师椅,被恭恭敬敬搬到房间正中。
江稚鱼被大哥请下楼,一进门便看清眼前阵仗。
她被安排落座主位,面前矮几摆满她爱吃的鲜果、点心,热茶刚刚沏好,待遇堪比前来视察的领导。
对面,江家一众男人整齐列队。
年过中年的江振海,风华正茂的几位兄长,还有她名义上的丈夫裴烬,人人手中攥着稿纸,或站或立,神情肃穆,如同等候训导的小学生。
江屿川轻咳一声,充当这场大会的主持人。
“小鱼,前几日之事,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今日我们郑重向你致歉。按照过错轻重排序,裴烬,你先来。”
被叫到名字的裴烬脊背挺直。这位能在商场震慑无数对手的男人,此刻难掩紧张。
手指攥紧手写检讨,指节泛白。
他上前一步,站在江稚鱼面前,低沉磁性的嗓音微微沙哑。
“检讨书。致我的妻子江稚鱼。针对我裴烬长期未经允许,窃听你内心想法的重大过错,我作出深刻检讨……”
裴烬音色悦耳,念检讨仿佛吟诵情诗。
江稚鱼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汤浮沫,面无表情静静聆听。
沉寂数日的心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嚯,足足三千字。
态度勉强过得去。
字迹潇洒飘逸,比我那狗爬一样的字体好看太多。】
听见久违的心声,裴烬诵读的声音微微一顿,心底稍稍松快。
愿意产生想法,就代表还有沟通的余地!
他继续往下念:“……我曾天真以为,这份‘聆听’是上天馈赠,能够更好理解你、守护你。却忽略,这是对你隐私最粗暴的侵犯。我借着信息差,在你面前扮演心意相通的完美爱人,这是充满欺骗的卑劣行径,深深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
江稚鱼抿了一口热茶,心底默默打分。
【文笔一般,浓浓的模板味道。
刻意避重就轻,只承认犯错,却不肯说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听见心声。
初次见面?领证那天?还是更早?
关键问题回避不谈,诚意大打折扣。
差评,下一位。】
“咳咳!”
裴烬读到动情之处,被这段心声冲击,险些破音,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稿纸被他攥得更紧。
他心知肚明,这篇检讨,没能过关。
裴烬略显窘迫地退至一旁,江振海迈步上前。
他没有准备文稿,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复杂望向江稚鱼。
“小鱼,爸爸和你说实话。我们能够听见你的心声,并非一开始就拥有这种能力。五个月前,你尚未回归江家,我们全家遭遇一场离奇车祸。”
江稚鱼端茶杯的动作骤然停下。
“那天我们驱车前往邻市参加慈善晚宴,返程途中,一辆失控货车迎面直冲而来。所有人都认定在劫难逃,可两车相撞前一瞬,时间仿佛静止,一股无形力量包裹车身,我们毫发无损停下,那辆货车翻滚出去数十米远。从那天起,我们耳边,多出一道陌生的声音。”
江振海眼神悠远,满怀愧疚。
“最初,我们只当成车祸引发的集体幻听。直到将你接回江家,方才确认,那道时常不安、吐槽、惶恐的声音,就是你。”
“我们听见你害怕被江家抛弃,担忧重蹈过往覆辙,听见你私下吐槽我们所有人。小鱼,爸爸坦诚,最开始我们心怀愧疚,也曾想要借助你的预知稳固江家产业。可日复一日聆听你的心声,我们才读懂,那个内心鲜活、敏感柔软的姑娘,才是我们真正的女儿。想要弥补你、倾尽所有宠爱你的念头,慢慢压过一切算计。”
话语厚重真诚,字字发自肺腑。
江稚鱼安静聆听,心底坚冰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紧接着,几位兄长依次上前检讨。
大哥晓之以理,温情劝说;二哥诉说满心悔恨;三哥四哥插科打诨,用轻松方式道歉。
整场检讨大会五味杂陈,时而沉重,时而啼笑皆非。
所有人发言结束,书房重归寂静。
一道道目光齐齐落在江稚鱼身上,等候她最终裁决。
江稚鱼慢悠悠放下茶杯,慵懒打了个哈欠。
视线扫过眼前这群在外风光无限,此刻安分如同鹌鹑的男人。
“行吧,看在你们认错还算诚恳。”
众人不约而同长长松出一口气。
“约法三章。”她伸出一根纤细手指。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再依靠我的心声做任何商业规划或是私事决定。除非我主动开口告知你们。你们必须学会独立判断,别总想着走捷径。”
“理应遵守!”江振海率先连连点头。
“第二。”第二根手指缓缓竖起,“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自从回到江家,整整五个月零七天,二十四小时持续精神裸奔,你们说说,这笔账怎么算?”
江家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估价。
江稚鱼视线转向裴烬。男人紧张凝视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恳求。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暂时先不拟定。】
她向后倚靠椅背,姿态悠然放松。
【先欠着好了。
就当做悬在某位未婚夫头顶,永不落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