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从酒吧走出来,日头晒在脸上。他眯着眼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往主街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喂!”
他没回头。继续走。步子没慢,也没快。
然后前面也有人站出来了——一个光头,宽肩膀,双臂抱在胸前,堵在路中间。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个偷靴子的孩子。孩子躲在光头身后,露出一只肩膀,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盯着杰西。
杰西停住了。
他侧过头,身后追上来一个人——黑胡子,个子不高但壮实,腰上别着一把枪,枪套的搭扣是解开的。黑胡子走到他侧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脚往地上一顿,靴子踩进灰土里。
“跟你说话呢。”
杰西转过身。他站在路中间,右手垂在腰侧。面前是光头,身后三步是黑胡子,左面是一排房子,右面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只空木箱,散发着干腐的木料气味。
孩子从光头身后探出头来。“就是他。”声音尖尖的,带着早上那股憋着的气,“他把靴子抢回去了。”
光头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你他妈的偷人靴子?”
“是他先——”
“闭嘴。”
孩子不说话了。光头转回来看着杰西。他比杰西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撑满了外套。但他在看杰西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离腰上那截露出来的枪柄很近。
“小孩不懂事,”光头说,“你拿了靴子就拿了,不用逮着他往死里吓。”
杰西看着他。“我没吓他。”
“你揪了他领子。”
“靴子我的。”
黑胡子在后面笑了一声。声音粗,像砂纸刮木头。“你他妈废话。靴子你的,拿回去就是了。问题是人家小孩说你说话横,还提什么‘叫人’。你一个外乡人,刚来第一天,在别人的地盘上横什么?”
杰西没答。他的目光从光头脸上移到后面那个孩子身上。孩子缩在光头身后,但没躲全,露出一只眼睛在看他。眼睛里面那层亮亮的玩意儿还在转。
黑胡子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跟杰西之间只有两步远了。“听说你在打听一个人。”黑胡子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更粗了。“金钱豹。”
杰西的右手没动。垂着。手指弯着。但拇指内侧贴着食指侧面——那个姿势,跟他从酒吧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跟你没关系。”他说。
黑胡子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黄牙。“那就是打听了。”他抬起右手,往腰上摸。动作不快,像是在逗他玩——手指往枪套方向探过去,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可以停下来,又像随时会伸到底。
杰西看见那只手的动作了。他也看见了光头的手——光头站在正面,两只手还抱在胸前,没动。但他看见光头的眼睛在看他,目光在他的右手和脸上之间来回跳。
街面上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停了停,然后绕开了。远处酒馆门口有人站在台阶上朝这边张望。主街上的风从两排房子中间穿过去,扬起的沙粒打在墙上沙沙响。
黑胡子的手指碰到枪套了。食指抵在皮套边沿,往下一压。
杰西的右手动了。
不是拔枪。是从垂着的角度平抬起来,掌心朝内,五指自然张开。手停在腰前的位置,离枪柄不到两寸。他没碰枪,只是把手放在了那里——像是做准备,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黑胡子的手停了。
光头的手从胸口放下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三个人站在路中间,谁都没动。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杰西的外套下摆轻轻拍打着裤腿。他感觉到靴子底下的地面在发烫,太阳晒了太久,灰土温度透过鞋底往脚掌上钻。
黑胡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枪套上拿开,垂回身侧。他舔了舔嘴唇,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打听金钱豹,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爹。”
黑胡子愣住了。光头也愣了一下。那个孩子躲在光头身后,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看见两个大人都没说话了,也跟着不说话了。
黑胡子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收起来了。他打量了一下杰西的脸,又打量了一下他腰上那把枪——枪柄露在枪套外面,木片上有一道磨凹的槽。他盯着那道槽看了好几秒。
“……我操。”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往后撤了一步。不多,半步。
光头往后也撤了半步。步子比黑胡子更小,但撤了。
黑胡子把目光从枪上移开,看着杰西的眼睛。“你爹的事,”他说,“我们不管。你打听什么跟我们没关系。但——你既然是他儿子,有个事你得知道。”
杰西看着他。
“这镇子上不是只有我们这种人。”黑胡子说,“你这把枪,认识的人多。认出来就会有人来找你。你爹的旧账,有些还没清。”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足够远的距离之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没回头。光头看了杰西一眼,也转身跟着走了。那孩子跟在他们后面,跑了几步追上去,光脚踩在灰土里啪嗒啪嗒响。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去,越走越远。
杰西还站在路中间。
右手还抬着,掌心朝内,五指张开。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回身侧。
街面上重新有了人走动的声音。远处酒馆门口的台阶上,那个张望的人转身回屋里去了。风还在吹,巷口的空木箱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木料裂开一道缝,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杰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恢复了自然的弯曲弧度,但食指内侧那道茧子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马厩的方向走。
靴子踩在灰土上,一步一个印。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