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帽匠搬来木凳坐在礼帽一旁，怀里抱着一碟印着钱币纹路的姜饼，啃一口饼干，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木凳直乐：
“你们四个还在傻傻积攒银子？可笑至极！这顶礼帽根本不装凡间纹银，它收纳的从来只有贪念！”
“八戒贪图口腹与安逸，看见银币蛤蟆便不顾一切捕捞，这是贪恋温饱的贪；沙僧执着积攒财富、独自负重，是寄托安稳的贪；
唐僧执念众生听懂佛法、渴求渡化功绩，是求功德的贪；
悟空急于完成试炼、只求快速通关，是求结果的贪。”
“心中贪念越重，帽子扩张的空间便越大，你们拼尽全力搜刮再多金银，不过是源源不断给自身贪欲填充养料，永远填不满这顶执念礼，想要通关，从来不是积攒钱财，而是放下心中各类虚妄执念！”
疯帽匠的话语一字一句穿透四人内心，白日务工的辛劳瞬间化作一场徒劳。
四人望着那顶无底黑礼帽，各自低头审视心底潜藏的执念，方才埋头劳作的满腔热忱，尽数化为恍然与羞愧。
第二天，悟空和八戒领了挖河的差事。
悟空正弯着腰掘土，那根凡铁棍“咚”一声戳到硬物。
扒开湿泥，竟是某次轮回里崩断的金箍棒碎片，上头“齐天大圣”四个字已被锈蚀糊得模糊，混在土里与寻常铁渣无异，半点金光也无。
他捡起来用袖口蹭了蹭，锋利的断口瞬间割破指尖，血珠滴上去，竟如泥牛入海，顷刻间被吸得一干二净——就像他耳后那片紫薇花瓣，总在他最狼狈时烫得惊人。
如今这烫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在笑话他：齐天大圣的名头，倒成了换银子的筹码——就像他前世所有的骄傲与神通，都被这顶无底黑帽悄无声息地吞了个干净。
八戒盯着满池吐银币的蛤蟆，馋虫混着贪念一股脑涌上来，早把茶会里悟出的“虚妄富足皆是空”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撸起僧袍下摆，“扑通”蹲在池塘边，肥厚手掌探进腥臭的泥水——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银箔，胃里猛地一抽，像吞了块没熟的柿子，又涩又堵。这疼不是饿，是‘饿其体肤’那关里，他咬着牙对自己发的誓——‘
再不为了口吃的折了脊梁’。
如今为了二两银子蹲臭水沟，那誓言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如今见了银子，那旧伤竟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他逮着蛤蟆，忽然咧嘴哭了：“俺以前在天庭，吃个蟠桃还得剥三层皮显尊贵，如今为了二两银子，蹲在这臭水沟里逮蛤蟆……俺以前咋那么傻呢？”
干完活，两人捧着攒够的银币倒进礼帽，帽口依旧干瘪，连一丝褶皱都没多出来。
疯帽匠在旁边啃着姜饼咯咯笑：“填不满的，永远填不满的……”
八戒望着那顶吞噬了他们血汗的帽子，终于懂了——贪念这东西，和这帽子一样，填多少，漏多少。
悟空松开攥紧银币布袋的手，布袋落在地面，银币散落一地，他垂眸望着满地银钱，轻声开口：“俺先前总觉得，完成任务、攒够银两便是通关正道，如今才懂，奇境布下这务工局，不是考我们积攒财富的本事，是磨刻在心底的贪妄。”
唐僧收起袖中《心经》，抹去脸上残留的番茄污渍，神色平和：“贫僧半生四处讲经传道，一心执着众生听懂佛法、一心渴求渡化世人的功德，如今细细想来，这份强求又何尝不是一种贪求。
三日沿街宣讲，受尽冷眼与讥讽，倒是让我看清自身执念铸成的枷锁。”
八戒挠了挠圆滚滚肚皮，看着满地银币蛤蟆，再想起无家的飞鸟，心底贪图享乐的念头淡了大半：“俺先前看见银子就走不动道，只顾着往后往帽子里填，压根没顾及池塘、树林里的活物，这贪念害人，往后再也不这般盲目求利。”
沙僧推开堆积如山的银砖，放下独自包揽一切的执拗：“总以为多攒银两、独自扛下所有就能护好师徒，如今明白，执念安稳与负重，和虚妄金银一样，皆是填不满的空洞。”
他松开手，银砖落地的一声闷响，比他半辈子扛的任何担子都轻。
四人并肩站在巨型黑礼帽前，不再执着搜集金银，各自放下心底贪妄。
作坊里漫天浆糊酸雾、蜜糖浊气缓缓消散，缠满时钟碎布的麻绳一根根自行松脱，巨型黑礼帽表层的黑色布料，渐渐褪成淡紫色，正是夏雨河畔紫薇花瓣独有的色泽，暗藏万尘千百轮失败轮回的念想，静静等候四人真正勘破贪念，寻到通关的真正门路。
风从作坊缝隙钻进来，卷着那堆被丢弃的银币哗啦作响，像一场迟来的嘲笑。而礼帽上那抹淡紫，却安静得像夏雨河畔从未盛开过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