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叹息,空洞而悠长,不带任何情感,却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陈九最先回过神,自背囊抽出高亮度战术手电。光柱如利剑,狠狠刺入深渊般的洞口。
可这片黑暗似拥有生命。
光线甫一延伸,便被源源不断吞噬,只能勉强照亮井壁数米范围。
井壁并非粗糙岩土,由巨大青黑色条石垒砌,石面打磨光滑,接缝严丝合缝。工艺水准,远远超出世人认知里古楼兰的建造能力。
一道条石凿刻的螺旋阶梯紧贴井壁,盘旋向下,消融在无尽黑暗之中。
“这哪是什么古井,分明是通往阴曹地府的天梯。”
王胖探头朝下张望,幽深无底的黑暗,饶是他走惯古墓,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他摸出一枚冷焰火柴,侧面一划。嗤的一声,洁白火焰稳稳燃起,无烟无热。
手腕轻扬,火柴坠入井口。
白色光点在空中划出弧线,不断下坠,仿佛永无止境。
三人目光紧紧追随,以此估算深度。
足足十几秒过去,光点依旧下沉,最终缩成微弱小点,轻轻落在一处平面,不再移动。
“至少五十米深。”林砚语气凝重,“底部存在实地,并非地下水潭。”
“走。”
陈九言语简洁。
他将攀岩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在井口深埋沙层的金属桩上——看得出,是早年探险者遗留。绳索垂落井底,他率先抓绳踩住石阶,稳步下行。
动作沉稳,落地无声。
王胖紧随其后,体型魁梧却身法灵活,卸岭力士与生俱来的攀爬本事在此刻展露无遗。
林砚殿后,一边下降,一边以手电细细扫视石壁,搜寻铭文与隐秘记号。
盘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
井内空气愈发阴冷潮湿,千年尘封的土腥混杂腐朽草木气息,层层扑面而来。
约莫十分钟,陈九双脚踏上坚实石地。
眼前是一条无比宽阔的甬道,地面、两侧墙体尽数由巨型青黑条石铺筑,宽度足以并行三架马车。
手电光柱向前探去,甬道笔直延伸,消失在远方黑暗,宛若巨兽张开的食道。
王胖紧跟着落地,掏出两根粗大冷光火折子,猛地掰断,甩手扔向甬道两边。
两声轻响炸开,柔和白光骤然绽放,方圆百米一片通明。
光芒驱散黑暗一瞬,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他们被无边壁画包围。
甬道墙体,自地面直达五米高穹顶,密密麻麻镌刻着巨型浮雕壁画。
画风和中原古墓截然不同,浓郁西域风情扑面而来。
画中人高鼻深目,衣饰繁复华丽;背景是连绵雪山、无垠沙海、生机勃勃的绿洲城邦。色彩历经千年斑驳褪色,可磅礴壮阔的气韵,依旧震撼人心。
“是古楼兰。”林砚声音微微发颤,那是考古学者窥见失落文明的激动。
她快步走到左侧墙壁,戴上白手套,指尖轻触冰冷刻痕。
“你看这里。”她指向第一幅浮雕,“楼兰鼎盛时期,商队往来不绝,城邦繁华安定。民众供奉头戴太阳神冠的女王,和残存史料记载完全吻合。”
壁画如同连环画卷,完整记述沙漠王国的兴衰轨迹。
立国、兴盛、抵御外族入侵,每一幕刻画栩栩如生,充盈生机。
可当三人走到甬道中段,壁画画风陡然剧变。
原本明亮柔和的色调,被大片暗红与漆黑覆盖。画中人不再存有笑意,只剩下无尽痛苦、绝望。
一团形似乌云的黑气笼罩整座城邦,百姓成片倒地,肌肤浮现诡异黑斑,躯体迅速腐烂。
“毁灭性瘟疫。”林砚神色肃穆,“一场无法遏制的浩劫,覆灭楼兰。”
后续浮雕,将绝望推至顶峰。
尸骸遍地,城池荒芜,就连常年不化的雪山,都蒙上一层死寂灰翳。幸存民众跪在神庙前痛哭祈祷,得不到半点回应。
绝望尽头,壁画迎来高潮。
一面整墙的巨型浮雕,充斥诡异又神圣的张力。
画面正中,昔日头戴太阳神冠的女王,换上一副狰狞黄金面具,掩去全部神情。
她立于高耸祭坛之上,右手高高托起一件器物——一枚外形和坎水龙符高度相似的黑色玉符。
玉符流淌肉眼可见的漆黑微光。祭坛下方,密密麻麻跪倒所有残存楼兰子民。
下一幕,连王胖都脊背生寒。
死于瘟疫的士兵、平民,纷纷从坟冢、停尸坑中爬起。
躯体僵硬浮肿,皮肤是死尸独有的青灰,双眼空洞,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他们重新抓起刀矛,列成整齐军阵,一支自地狱苏醒的大军。
“不死军团……”林砚低声呢喃,“楼兰王朝末期,他们掌握了唤醒死者的秘术。”
“谈不上复生。”
陈九冰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惊叹。
他视线没有停留在行尸大军上,死死盯住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浮雕之中,女王高举龙符刹那,无数纤细胜过发丝的黑丝自祭坛底部蔓延而出。
如同植物根系,四下扩散,穿透泥土,精准连接每一具复活士兵,从心口刺入躯体。
这些黑线刻痕极淡,稍不留意,只会当成背景阴影。
但陈九天生敏锐的灵觉,一眼看穿本质。
在他感知之内,黑线并非实体,是极度阴邪、扭曲死气凝聚而成。
寒意刺骨,仿佛能够冻结魂魄,承载着对生命最恶毒的诅咒。
所谓不死神迹,不过是以龙符力量为引,借邪异秘术操控死气的傀儡术。
这些士兵,仅仅是被黑线操控的行尸走肉。
“老陈,你盯着什么看?”王胖察觉他神情凝重,凑近询问。
陈九没有答话,抬手指向浮雕上蔓延的黑丝。
经他提醒,王胖、林砚方才留意到这诡异纹路。
林砚脑海瞬间浮现南洋巫术、苯教传说里的尸线蛊,脸色骤然发白。
三人怀着沉甸甸的惊骇,走到甬道尽头。
前方矗立一扇十米高的巨型石门,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死寂压抑。
石门之前,景象骇人。
十几具风干木乃伊散落一地。
破烂衣物、锈蚀装备昭示身份,是数十年前闯入此地的探险队伍。
他们仿佛在尝试开启石门的瞬间,突遭横祸。所有人定格在临死姿态,有人手掌紧贴石门,有人惊恐回头望向甬道深处。
“看样子,不止我们找到这条通路。”王胖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勘察尸体。
小刀轻轻挑开干尸破烂衣领,手电光束落下,他低低咦了一声。
“不对劲。”
“尸体没有外伤,也看不出中毒痕迹,不像是机关、粽子袭击致死。”
陈九与林砚快步靠拢,仔细观察。事实正如王胖所言。
躯体水分彻底风干,除此之外,保存得异常完整,不见腐烂痕迹。
就在这一刻,陈九瞳孔猛地收缩。
目光锁定一具干尸外露的腕骨。
枯黄骨骼之上,缠绕数缕干枯如黑色根须的纤维状物。
形态、质感,和壁画祭坛延伸而出的邪异黑线,一模一样!
他立刻检查其余遗骸,无一例外。
每一副骸骨深处,都寄生着这类黑色根须,如同自骨髓内生发,紧紧依附骨骼,榨干全部生机。
王胖也看清异象,啧啧称奇。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向前探出,想要触碰肩胛骨那根最粗壮的黑须,一探究竟。
“别碰!”
陈九厉声呵斥,脚步瞬间上前,伸手按住王胖的胳膊。
话音未落。
原本静静依附骸骨、毫无动静的黑色根须,仿佛感知到活人的气息。
干枯的纤维微微蠕动,一缕极淡的黑雾,自须尖缓缓升腾。
石门深处,隐约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细碎的摩擦声响。
像是无数沉睡千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