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墓碑前的对峙
墓园晚上挺冷的。苏慕言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薄外套,这会儿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但她懒得回去拿。
林晚棠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百合,不知道谁放的,花瓣上全是露水,在月亮底下亮晶晶的。苏慕言蹲下来摸了摸碑上的字,石头凉得她手指头一缩。林晚棠三个字刻得很深,指尖顺着笔画走一遍,像在摸三道没长好的疤。
她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也许是白天翻老照片翻的,也许是做梦梦见林晚棠坐在钢琴前面扭头冲她笑,也许就是单纯睡不着。她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从假死那天算起,从林晚棠断气那天算起,从知道陆景洪没死那天算起——她躺床上闭着眼,那些画面就自己往脑子里钻。她妈林婉晴攥着她的手说"妈妈爱你"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养父苏远山出车祸那天下着雨,方向盘上全是血,人已经没气了嘴角还翘着。林晚棠弹琴弹到一半回头催陆霆渊去睡觉,那会儿谁都不知道她后来被关了二十六年。还有陆景洪。他穿着那件灰风衣站在雨里转身冲她笑的那个画面,她恨不得拿把刀从脑子里剜出去。
风从松树中间穿过来,刮得树枝子沙沙响。
苏慕言把手指从碑上收回来。"阿姨,"她说,声音不大,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我没赶上见您最后一面,这事儿我过不去。"
风又刮了一阵。她觉得自己有点傻,跟一个碑说话。但反正也没人听见。
"您放心,"她顿了顿,"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的。"
她想说"我不会让陆霆渊再哭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话太满了。谁活着能一辈子不哭。
她站起来冲墓碑鞠了个躬,转身往墓园大门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筷子敲碗边儿。她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那种感觉很难说,就是后脖子那块皮肤突然绷紧了。
她停下来,没急着转身。深更半夜的公墓,你感觉背后站了个人,第一反应最好是别动。她的手指已经摸进兜里攥住了手机,呼吸也调稳了。陆霆渊教过她,紧张的时候吸两下,呼一下,节奏打不乱脑子就乱不了。
"苏慕言。"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听着像从一口枯井底下冒上来的。
她转过去。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风衣,帽兜拉得极低,整张脸埋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束百合花,白的那种,跟林晚棠碑前摆的一模一样。这人瘦高个儿,站那儿不动的时候像棵枯树。帽兜下边那截下巴颏露出来,皮肤松垮垮的,能看出来岁数不小。
苏慕言攥紧了手机。"谁。"
那人笑了一声。听着挺和气,像邻居家老爷子见着你打招呼之前先笑一下那种。他抬手把帽兜掀了。
月光打在那张脸上。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脸颊陷下去两块,颧骨支棱着,但整体看着还算干净。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这个表情苏慕言认识。她小时候见过,在照片上见过,在梦里见过无数回。
她的血凉了半截。
"陆景洪。"
"嗯。"
她嗓子眼干得厉害。"你该在监狱里。"
陆景洪没接这个话。他迈步从她身边绕过去,走到林晚棠的墓碑前面蹲下了。动作挺慢的,膝盖还咔了一声,像个正经的六十多岁老头。他把手里那束百合搁在碑前,拿手摸了摸碑面上林晚棠的名字,指头肚来回蹭了两遍。
"晚棠,"他声音压得很低,"来晚了。别怪我。"
苏慕言站在原地没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事儿没道理。监狱那地方说到底是人管的,钱够多什么缝都能撬开。她妈当年就是被他这么"买出来"的。一辆囚车半路换人,替身顶进去,正主从后门走了。这种事他干过一次就能干第二次。
"你买了替身,"她说。
陆景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活着呢。我给了他三辈子的钱,他乐意。"
"你疯了。"
"没疯。清楚得很。"
苏慕言盯着他。月光底下这张脸老了太多,跟她记忆里那个照片上的男人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带着点笑,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什么都捏在他手里。
"你为什么杀她?"她问。
"她知道的太多了。"陆景洪口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她活着我就危险,她死了我就安全。"
"你安全了吗。"
陆景洪摇了下头。"你还在。"
"所以你要杀我。"
"不杀你。"他看着她说,"你是我女儿。我杀了你妈,杀了你养父,杀了你姨,杀了你叔公。我不杀你。"
苏慕言鼻腔发酸。她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你不配当爹。"
"嗯,不配。但还是你爹。你身上淌着我的血,这事儿你认不认都一样。"
她攥着手机,屏幕已经被手心的汗弄湿了。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松枝子哗啦哗啦响。苏慕言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养父带她逛公园,她非要买个棉花糖吃,养父兜里钱不够,蹲下来跟她商量说明天买行不行。她那时候几岁,五岁六岁?记不清了。只记得养父蹲下来的姿势跟陆景洪蹲在墓碑前那个姿势有点像,都是先把腰弯下去,膝盖往外打开,然后整个人往下沉。她当时伸手揪了揪养父的头发,说爸爸你头上好多白头发。养父笑了,说那你以后别气爸爸,气多了白头发更多。
陆景洪的白头发比养父多。
"你自首吧。"她说。
陆景洪又笑了,还是那种和和气气的笑。"我不去。"
"你已经什么都没了。老婆没了,儿子没了,女儿不会认你,钱花光了,人全跑了。你攥着什么东西呢?你说。"
他脸上的笑慢慢退了。月光太亮了,照得他眼底下那两条皱纹跟刀子刻的似的。他看着苏慕言,看了得有好几秒,那眼神里头的东西说不清,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有人当着他面把桌子上最后那盘菜端走了,他低头看着空桌面,人有点懵。
"还有你,"他说,"你是我闺女。你不会让我死的。"
"我会。"苏慕言的声音很稳,"不杀你。送你回去,关到咽气。"
他盯着她又看了半天。然后那个笑又回来了,但变了味,苦的,像含了一片黄连没地方吐。"苏慕言。"
"嗯。"
"你比你妈硬。"
"我知道。"
她按了通话键,电话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好像陆霆渊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似的。
"他在公墓,"她说,"林晚棠碑前。"
那边顿了一秒。"别动,我马上到。"
苏慕言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陆景洪。"跑不了了。"
"嗯。"
"你后悔吗。"
陆景洪抬头看了看月亮。公墓这地方安静,月光把一排排墓碑照得发白,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骨头。他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慕言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后悔,"他终于说,"当初要是好好待你妈,她不会死。要是好好待你,你不会恨我。要是好好待任何人,我最后不至于一个人站这儿。"
"现在说这些有用?"
"没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老了,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得挺整齐。"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苏慕言听见了警笛声。起先很远,像蚊子哼哼,然后越来越近,四面八方都是。红蓝的光从墓园围墙外面扫进来,在墓碑上一晃一晃的。她看见陆霆渊从大门口跑过来,黑西装,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跑到她面前先攥住了她的手。他手心全是汗,凉的。
他身后还跟着人。沈逸辰右手吊着绷带,走得急,肩膀一高一低的。何晴跟在后边。林婉清。养母。周念。周远。苏慕言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从月光底下冒出来,忽然想起来林晚棠以前说过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吃饭。那时候苏慕言还笑她矫情,现在她懂了。一个人吃什么都像嚼蜡。一桌子人坐着,哪怕不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动静都让人觉得踏实。
陆景洪看着那些人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人都齐了,挺好。"
他转身面对林晚棠的墓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石头面上,肩膀抖得厉害。
陆霆渊松了苏慕言的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站了两三秒,蹲下来。
"爸。"
陆景洪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头,眼镜歪了,脸上的泪一条一条的,月光底下亮得刺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发出声。
陆霆渊没再说话。他伸手把父亲揽过来,胳膊箍住了那副瘦得硌人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跪在墓碑前面,一个抱着另一个。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压扁了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苏慕言扭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警察过来的时候陆景洪自己站起来了,两只手伸出去等着。手铐咔哒一响,他转过身来看苏慕言。
"丫头,他只剩你了。"
苏慕言的眼泪这回没忍住,淌了满脸。"知道。"
陆景洪点了点头,跟着警察走了。囚车关门那声闷响传过来,红蓝灯转着圈从墓园的铁门开出去,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了的夜色。
陆霆渊走过来牵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他领着她往外面走,她的手冰得跟刚才摸过的墓碑一个温度,他攥着也不吭声,就是攥得更紧了一点。
车里暖风开得足。苏慕言把脸冲着出风口吹了半天,才觉得嘴唇能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划过陆霆渊的脸。
"你刚才叫他爸了。"
"嗯。"
"不恨了?"
"不恨了,"他说,"他在我这儿已经死了。"
"你眼睛红的。"
"风大。"
苏慕言没拆穿他。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歪头靠着窗玻璃,玻璃震得太阳穴发麻。她想起上回跟何晴吃火锅,何晴说她最近看一个电视剧,男主特别惨,爹杀了妈,男主还下不去手报仇。何晴说这种剧情她看得心梗,换她直接一锅底料泼过去。苏慕言当时还笑,说泼火锅底料也算故意伤害。何晴说那就泼凉了的底料,油凝住了砸人更疼。
她忽然想给何晴打个电话。但手机没电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两个人进了门。沈逸辰站在门厅,右手那绷带有点松了,一截白纱布从袖口里支棱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呢。"
"带走了。无期。"
沈逸辰点了下头。他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后背挺得很直。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秒,没回头,继续上去了。
苏慕言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好多,西装都挂不住了。她记得沈逸辰刚回来那会儿,何晴说这人穿衣服像男模,现在像个晾衣架。
她没喊他。
晚上她一个人坐窗台上。窗帘没拉严,月光挤进来一条白线,铺在地板上像道刀口。喷泉还在院子里咕嘟咕嘟冒水,月亮碎在水面上晃来晃去。铁门关着,格栅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横一道竖一道的。
手机黑屏。充电线找不着了,她懒得下床去翻。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没开灯,直接在她旁边躺下。床垫往下塌了一截。
"苏慕言。"
"嗯。"
"你以前说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打赢了没?"
苏慕言想了会儿。"打赢了吧。"
"啥时候打的。"
"就刚才,"她说,"我寻思明白一件事儿。怕这个东西,你不理它它就没了。你越琢磨它它越来劲。跟脸上长痘一样。"
陆霆渊闷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伸手把她捞过去,她后脑勺贴着他锁骨,心跳咚一声咚一声。
"你这话说得还挺对。"他说。
"那当然。"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子被风刮得蹭玻璃,吱呀吱呀的。她听着那个声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的时候手机充上电了。陆霆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给她插的线。屏幕上十几条语音,同一个号,监狱的。她一条条点开听。
"苏慕言,我是陆景洪。我得说几句。"
"你妈的事我对不起。你养父的事对不起。晚棠的事对不起。"
"你照顾好陆霆渊。他就剩你了。"
"你自己也注意。别恨人了,恨人太累了。你恨了我二十年,够了。"
"我在这待着了。不出来了。你放心。"
最后一条他声音特别轻,轻得她得把听筒摁进耳朵里。"丫头,谢谢你昨儿让我叫你一声闺女。谢谢你让我看一眼你笑。走了。"
苏慕言坐在床上听了三遍。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走了。"
发送。
她爬起来洗了个澡换衣服。右腿那个石膏比昨天轻了点,可能是心理作用。她扶着墙一步一步从楼上蹭下来,陆霆渊已经穿好了西装站门口换鞋。
"下午何晴来教我弹琴。"
"行。我在家。"
"你出门吗?"
"不出。练琴。"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弯腰系鞋带。鞋带系完了站起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说再见了。"
"他给我也打了。"陆霆渊嗓子有点紧。"也说了再见。"
苏慕言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转过身回抱了一下。两个人在门厅站着,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暖烘烘的。她贴着他胸口听了会儿心跳,匀了。
"原谅了?"
"原谅了。他电话里说完再见那俩字我就原谅了。"
苏慕言退开半步看他。他眼睛里头有血丝,嘴角倒是往上翘着。她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眉毛比左边高一点,这个她以前没注意过。
"你笑的时候眉毛会歪。"
"这叫特色。"
"丑死了。"
陆霆渊捏了一下她的脸。"走了,迟到了。"
他拉开门走了,阳光灌进来一屋子。苏慕言站在那扇门前面冲着光眯了会儿眼,然后转身进了客厅。
钢琴摆在那儿,盖子合着的。她掀开坐下去,手指搁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晚安》。这曲子她练了太多遍,闭着眼都不会按错。哆来咪发唆啦西,一个一个蹦出来,速度很慢,像水珠子从叶尖上往下滴。
她弹到第二遍的时候听见楼梯口有动静。脚步声一顿一顿的,走得不太利索。
她没回头。那个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右手缠着白绷带搁在膝盖上。沈逸辰用左手食指戳了一下琴键,发出一个啵的音。
"教我。"他说。
苏慕言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还是瘦,下巴尖了,但眼睛里头那股劲儿不一样了。以前看人像隔着层冰,现在冰化了,里头的东西能瞅见了。
"行,"她把左手覆在他左手背上,"跟着我走。哆。"
她带着他按下去,琴声嗡了一下。
"唻。"
第二个键。他手指头有点僵,按下去力道重了,声音发炸。
"轻点儿。你当它是豆腐,不是砖头。"
"豆腐我也不会弹。"
"那你当它是你右手。你右手伤了得轻拿轻放,这琴键也一样。"
他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呛她。
外面阳光铺了满地。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客厅地砖上,碎碎的,风一吹就动。苏慕言带着沈逸辰把七个音过了一遍又一遍,笨得不行,手指头跟刚长出来似的。但他就那么反复按,按到指尖都红了也没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苏"字笔画多,她怎么写都写不对,养母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描。养母手心很热,指节上全是做家务磨出来的硬茧。她那时候嫌烦,说我不写了我不写了,养母说不行,自己的名字得会写,走到哪儿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丢了。
她现在会写了,写得很顺。
沈逸辰终于把那七个音连起来弹了一遍。虽然节奏稀烂,有的音拖得老长有的音短得听不见,但确实是那七个音。
"行了,"苏慕言说,"你出师了。"
"这水平能出师?"
"能。我这人标准低。"
他嘴角动了一下。苏慕言看他那表情,觉得像河面上的冰裂开一条缝,底下的水开始动了。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的。琴键上还有余温,沈逸辰的左手还搭在那儿没拿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
那声音跟昨晚在墓园里听到的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回她心里是热的。她说不清楚那感觉,就好像你琢磨了很久的一道数学题突然想通了,答案在那儿搁着其实挺简单,就刚才那几步。
她睁开眼。
窗外阳光特别亮。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