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棺材里的手
苏慕言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扇灰铁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锈是暗红色的,一条一条往下淌,像以前老家那种漏雨的老墙。她第一次来这儿是半年前——那时她躺在担架上装的死人,被推进去,闭着眼听周念哭。当时就觉得这扇门真旧,旧得不像个装死人的地方,倒像谁家废弃的仓库。现在她又来了,这条打了石膏的右腿杵在地上,拐杖硌得胳肢窝疼。阳光白花花的,晒在后脖子上发烫,但她心里凉飕飕的——今天躺里面的不是她,是林晚棠。
林晚棠是昨天凌晨没的。医生原话就四个字,心脏骤停,说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估计一天说八百回。他补了句"没受罪,睡过去的",苏慕言当时坐在病房外头的塑料椅子上,听完这句话,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嘎吱响。没受罪?关了二十六年叫没受罪?从知道丈夫是绑了自己的那个人那天起,她哪一天受过罪?只是林晚棠从来不说,永远就那么笑,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水光光的,像阴天晚上的月亮。现在她躺在那口褐色的棺材里,嘴唇没颜色,嘴角平平的,什么都不用忍了。
陆霆渊站在苏慕言旁边,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口没系,喉结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来,但眼眶是红的——红得厉害,像拿辣椒水洗过。他昨天答应过苏慕言不在外人跟前掉眼泪,但他管不住眼皮底下的那点血管,它们自己就充了血。
"进去吧。"苏慕言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是凉的。
走廊长得很,两边一扇扇白门都关着,头顶的灯管嗡嗡嗡的,苏慕言忽然想起上回她假死被推进来那天,楼道里也有这动静。当时她就想,这灯管什么时候换换,闪得人眼晕。现在还是老样子,估计殡仪馆的钱都花在别处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冲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她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潮湿的地下室,又有点像旧书摊翻开的味儿。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陆霆渊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苏慕言下意识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棺材盖开着,林晚棠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散在肩膀上,双手叠在肚子上。她的脸白得不正常,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眼睫毛倒是黑黑的,在下眼睑那投了一小片影子。乍一看真像是睡着了,但苏慕言知道不会醒了。她凑近看了看,林晚棠右耳后面有颗很小的痣,和她自己那颗在同一个位置。苏慕言的食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耳后,那里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陆霆渊站在棺材前没动。他就那么看着,两只手垂在大腿两侧,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苏慕言注意到他右手小拇指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了。她没提醒他。他得自己消化。
工作人员进来催了两回,说后面还有人要用这间厅。陆霆渊跟没听见似的。第三回的时候苏慕言挡了一下门,说了句"再等十分钟",那小伙子看了看她的拐杖,没再吱声。
陆霆渊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林晚棠的脸颊。停了两三秒,缩回来。
"妈。"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头塞了团棉花,"您走好。儿子不送了。"
然后他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有一滴落在棺材沿的木头上,洇进去一小块深色的圆。他哭了大概半分钟,没出声,就是肩膀一直在抖。苏慕言没过去,就站在他身后一臂远的地方,等他抖完了,才伸手把他肩膀扳过来。他额头抵在她肩窝里,还在抖。她拍了拍他后脑勺——头发硬扎扎的,两天没洗了,她这才想起来他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宿。
"行了。"她说。
他没动。
"陆霆渊。"
"嗯。"
"你妈那首曲子,你弹给她听听。"
他抬起头,鼻子还红着,眼睛跟兔子似的。"现在?"
"就现在。她听着呢。"
他看了棺材里那张脸好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角那架旧钢琴跟前。黑漆的琴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抬胳膊抹了一下,手背上沾了白乎乎的一道。盖子掀开的时候合页嘎吱响了一声。他坐下去,手指放上琴键。
那首"晚安"响起来的时候,苏慕言把眼睛闭上了。头几个音出来,她就觉得嗓子眼发紧,但她忍住了。她听见林晚棠的声音在脑子里转——"霆渊,你再弹一遍,妈还没听够。"这曲子当年林晚棠在路灯底下弹给她和陆霆渊听过,那时候三个人挤在一条长凳上,苏慕言五岁,脚够不着地,晃着两条腿听。现在弹琴的人个子高了,肩膀宽了,手指在琴键上稳稳的,但最后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右手的小拇指哆嗦了一下。
他弹完了,手悬在半空没落下来。苏慕言睁开眼,看他仰着头盯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的磨砂罩子上有一道裂纹。
"妈。"他声音很轻,"我弹完了。"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把窗帘角吹得扑棱棱响。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苏慕言走过去,把他搁在琴键上的那只手拉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还是冰的。
出了殡仪馆,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一脚踩下去鞋底能感觉到黏。苏慕言的石膏腿走不快,陆霆渊放慢了步子等她。去城南公墓的路上他开车,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像路面上那种白油漆画的线。苏慕言把手搭在他小臂上,过了两条街,他攥方向盘的手才松了点儿。
林晚棠的墓在公墓靠东的那一排,碑上刻着五个字,字是正楷的,边上有人放了一束白百合——大概是花店送来的,保鲜纸还裹着根部的湿棉花。苏慕言记得林晚棠说过,她年轻时候在院子里种过一丛百合,后来让谁给刨了。说这话的时候林晚棠正给苏慕言编辫子,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轻轻的,像怕扯疼她。现在这束百合搁在青石碑前面,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打蔫了。
陆霆渊蹲下去把花摆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嘣响了一声。他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了。
回去的车上苏慕言问:"你后悔吗?"
他隔了好几秒才答:"后悔。后愧没多叫几声妈。"
"她不会怪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当妈的。当妈的不怪儿子。"
他没接话,但苏慕言看见他眼角又湿了。她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掠过去的树。一棵一棵的银杏,叶子还没黄透,边上一圈淡淡的金。
回别墅的时候沈逸辰站在门厅里等着。他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捏了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头啥也没写。
苏慕言问:"哪来的?"
"塞在门口的。何晴出去买咖啡,回来就看见搁地垫底下。"沈逸辰把信递过来,"上面说……你自己看吧。"
信纸打开,一行打印出来的字,宋体,四号字,齐整整的:"林晚棠是我杀的。下一个,何晴。"
苏慕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六秒。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信纸上投下她脑袋的影子,把那行字遮了一半。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光重新落上去。
"何晴人呢?"她问。
"还在咖啡馆。我给她打电话没接。"
苏慕言转身就走。陆霆渊跟在后面,拐杖在门厅地砖上咚咚咚地敲。沈逸辰在后头喊了句"我查了那个信封上的指纹,啥也没有",声音追过来的时候苏慕言已经出了铁门。
旧事咖啡馆在小巷最里头,那巷子窄得两边的墙伸出来的枯藤能搭到一块去,底下的人走的时候得偏着头。苏慕言拄着拐杖跑不起来,但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石膏磕在青砖地面上邦邦响。陆霆渊在她身后半步,没催她,也没扶她,就那么跟着。
推开咖啡馆的木门,门上的铜铃铛咣啷响了一声。屋里头只有何晴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捧着一杯咖啡。她看见苏慕言闯进来,两只眼瞪圆了。
"你咋了?"
苏慕言两步跨过去,拐杖尖戳在吧台底下的踢脚线上差点滑一跤,她没顾上扶,胳膊一伸就把何晴搂住了。何晴手里的咖啡洒出来一半,褐色的水溅在围裙上。她没躲。
"何姐,有人要弄你。"
何晴愣了一拍,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啥意思?谁会弄我一个端咖啡的?"
苏慕言把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何晴低头看完,脸上的笑就像被人拿手指头抹掉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两天我是觉得有人看我。就巷子对面那棵槐树底下,老有个影子。我以为是流浪猫。"
苏慕言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对面的槐树叶子稠密得很,确实够藏一个成年人。树底下有几截烟头。
"走吧,回别墅去。那儿安全。"
何晴擦了擦围裙上的咖啡渍,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咖啡杯搁进了水池——搁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子磕在瓷面上发出脆响。她说了句"操",又捡起来重新放了一遍。
车里何晴坐在后座,苏慕言在前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何晴一直把那张信纸叠来叠去,叠成个小方块又拆开,拆开又叠。苏慕言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见她手指头这么没着没落。以前何晴给人续咖啡的时候手腕稳得跟拿尺量过似的。
回别墅的当晚,苏慕言一个人坐在客厅钢琴前头。她没开灯,就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弹那首"晚安"。弹到第七节的时候食指滑了一下,按了个降咪。那个音岔在里头,跟喝汤喝到一粒沙子似的硌牙。她没改过来,让它就那么留在空气里。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大门口那边过来的,不急不缓,皮鞋底落在拼花地板上嗒、嗒、嗒。
"你来了。"她手指压在琴键上没抬起来。
那人走近了,在钢琴凳另一端坐下,带过来一股子檀香皂的味道——她太熟了,她小时候在林家老宅的浴室里闻的就是这个味儿。他伸出右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中央C,然后侧过头看她。
"弹得不错。"
"你来干什么?"
"看看我外孙女。"
苏慕言的手指终于从琴键上抬起来,搁到自己膝盖上。"林远志,你不配。"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没笑成,脸上的皱纹在月光底下显得深,眉骨那一道阴影沉沉的。"你恨我。"
"对。"
"该恨。你妈是我害死的,沈逸辰他妈也是我关死的。林晚棠我关了二十六年,也是我弄死的。你恨得对。"
他平铺直叙地说完这些,像在念一份菜单。苏慕言听着,嗓子眼里堵得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琴凳往旁边挪了挪,跟他拉开半臂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知道我是谁。她活着我就睡不踏实。"林远志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琴键上,"她看我的眼神,跟你妈当年一样。那种眼神我受不了。"
苏慕言盯着他的侧脸,那上面有老年斑,耳朵边上有一撮白毛没剃干净。"你疯了。"
"疯不疯的,反正事干了。"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旧事咖啡馆里那种放凉了的白开水。苏慕言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股子檀香皂的气味让她恶心。她站起来,右腿的石膏磕了琴凳腿,晃了一下,她扶住了钢琴盖。
"我会把证据交给警察。"
林远志抬头看她,月光把他眼窝照得发亮。"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叔公。你妈要是活着,不会让你大义灭亲。"他话说得笃定,嘴角甚至往上挑了一下。
苏慕言看了他几秒。她右脚的脚趾在石膏里不自觉地蜷了蜷,石膏内侧磨得脚踝那块的皮肤发痒。她想起林晚棠说过的一句话——"你妈呀,心软,一辈子就吃亏在心软上。"那时候林晚棠在给她缝校服上的扣子,针穿过布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嗤嗤声。
"我妈不在,我替她做主。"苏慕言说,"她这辈子唯一亏的就是心太软。我不软。"
林远志嘴角那点挑起来的弧度落下去了。
苏慕言冲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陆霆渊。"
门开了。陆霆渊握着枪走进来,枪口朝下。他身后是沈逸辰,再后头是何晴、林婉清、周念、养母,最后是周远。周远身后跟着的制服警察鱼贯而入,皮鞋底踩在拼花地板上踏踏踏的,客厅里的月光被他们的人影切成一片一片的。
林远志看着那些人,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向苏慕言。月光和头顶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苏慕言。"
"嗯。"
"你比你妈硬。"
"我知道。"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苏慕言身边,带起一阵檀香味。苏慕言屏住呼吸直到那味道散干净了才重新吸气。
警察撤了之后客厅里就剩三个人。苏慕言的腿忽然软了,人往下出溜,陆霆渊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她被拽着站直了,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完觉得嗓子眼干得厉害,舔了舔嘴唇,"有凉水没?"
沈逸辰从厨房给她端了杯自来水,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凉得她一哆嗦。
那天晚上苏慕言躺在床上,石膏腿搁在叠起来的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她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林远志带她去公园喂鸽子,她撒了一把玉米粒,鸽子扑啦啦全围上来,她吓得往后退,踩了他一脚。他蹲下来给她揉脚踝,说"不怕不怕"。那时候他身上就是这股檀香皂的味儿。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把那段记忆压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了,枕头边手机屏幕上密密匝匝排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陌生号码。她一条条点开:
"你以为林远志被抓就完了?你错得离谱。他只是个跑腿的。"
"后面还有人。"
"苏慕言,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你永远逃不掉。因为我们就是你。你就是我们。"
她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是我自个儿。你们谁也不是。"点发送,拉黑。她把手机扔到床尾,手机在被子上一弹,滑到地板上去了。她没捡,就那么躺了一会儿,听窗外有鸟叫。
下楼的时候陆霆渊已经站在门厅里了,穿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他没提昨晚的事,苏慕言也没提。
"我去公司。下午何晴来教我弹琴,三点。"
"行。我下午应该练完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停。"林远志的案子下礼拜开庭。你去不去?"
"去。"
"那我陪你。"
门关上了。苏慕言一个人站在门厅里,阳光从高窗斜进来,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楼梯第三级台阶上。她觉得嗓子还是干,去厨房倒了杯水,站那儿慢慢喝。厨房窗台上搁着一盆养蔫了的绿萝,叶子边儿焦黄焦黄的,她顺手揪掉两片,指头上沾了青绿色的汁液。
她回到客厅钢琴前坐下,手指放上琴键。弹"晚安",这次一个错音没有。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有人下楼的动静,脚步声慢腾腾的,左手扶着栏杆往下蹭。她没回头。
"沈逸辰。"
他在她旁边坐下。右手还吊着,左手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教我。"
苏慕言笑了笑,侧过身去,把他的手摆到对的位置。"哆,唻,咪……就这三个。你按。"
他按了,哆,唻,咪,三下,间隔拉得很长,像在数拍子。哆下去的时候用力大了点,琴箱里嗡一声响。
"轻点儿。"
"哦。"
他又按了一遍,这回好多了。苏慕言看着他笨兮兮地用左手一根食指戳琴键,戳了三遍之后动作才顺溜了一点。她忽然想笑,嘴角咧开的时候鼻子却酸了。眼泪就那么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掉下来一颗,啪嗒落在琴盖上,溅成一小朵水花。
她没有擦。
窗外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沈逸辰的挨在一块儿。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隔着好几条街,断断续续的。
手机在地板上震了一下——她记起来昨晚掉那儿了。苏慕言没去看。不管谁发的,说了什么,她不想知道。今天她只想把这几个音教会他。
她握住沈逸辰的手指头,慢慢往下按。哆。
窗外的洒水车唱着歌拐了个弯,声音远了。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