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最终审判
第三十三章 疯魔的陆霆渊
陆霆渊三天没合眼了。我指的是真正的合眼,不是那种眯一会儿又惊醒的假睡。他坐在书房那把老藤椅上,面前铺着地图,旁边那台九十年代的松下录音机一直转着,磁带里陆景洪的声音忽远忽近,在说些什么资金走账的事。他面前摆着十几盒磁带,有的是我爸以前的会议记录,有的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老东西,最后一盒我记得,是陆景洪在他妈葬礼上致辞的录音,那盘他循环了两天。
说实话我看他那样,心里堵得慌。这人原本是个连领带歪了都要立刻正回来的人,现在衬衣领子磨得发毛,袖口上沾着咖啡渍,三天没刮胡子,下颌一片青黑碴子。他在每张地图上画线的时候会用红笔,但你仔细看,有些线是蓝的,因为他把蓝笔当红笔用了,画完才发现,又不管,接着画。最诡异的是他每画完一条,就在空白处写一行字,日期加我当天的身体反应。比如四月三号:"慕言右腿石膏,翻身时碰了一下,眉头皱了。"四月四号:"下午咳了三声,没咳出东西。"四月五号:"晚饭只喝了半碗粥,说没胃口。"
我站在门口看他这样。右腿打石膏都快一个月了,我还是拄着拐。医生说再两周能拆,但走路得慢慢来。我就单腿撑着门框,拐杖杵在地上,站了得有小十分钟。他没回头,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来了。那盘他妈葬礼的录音正播到一半,陆景洪在说话,声音很稳,说"我太太生前最爱白色康乃馨"什么的,说到一半陆霆渊按了暂停,在地图上补了条线,然后写下"四月五号,慕言咳嗽"。
我忽然就觉得,这人不是在找陆景洪。他在把自己往死里耗。
"陆霆渊。"
没反应。
"陆霆渊。"我又喊了一声。
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线。
我撑着拐杖走进去,石膏磕在地板上,咚咚的,像下雨天漏水的声音。走到他身边,我把手按在他手上。他手凉得像从冰箱冷冻层刚拿出来的肉,指节咯着我掌心。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血丝我能数出来几条,有些已经连成片了,红得像喝了一宿酒第二天醒来的那种。
"苏慕言。"
"嗯。"
"我找不到他。"
"我知道。"
"这磁带我他妈听了得有一百遍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什么资金走账什么账户,你让我听出朵花来?"
"你能。"
"我他妈不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发火,声音是哑的,像嗓子眼塞了团棉花。"三天,我就睡了俩小时。我把每一句的停顿、呼吸、咳嗽都记下来,画线画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你看看这个圈,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不在任何记录里。他不存在。"
"他存在。"
"那他妈在哪?"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实话我真不知道陆景洪在哪,但我知道他会来找我,这是直觉。
"你找不到他。"我说,"别找了。他自己会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会。"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看着我,眼神从那种要杀人的焦躁慢慢软下来,像把刀放进温水里。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拽过去,抱住了。他说不出话,我就靠在他肩上,闻到三天没洗澡的人身上那股混合了咖啡和汗的味道,说实话不难闻,就是觉得心疼。
窗户外头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碎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我石膏脚尖上那一片刚好是暖的。我忽然想到件事,就说:"你上次洗澡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你得洗澡。"
"不洗。"
"你他妈臭了。"
"苏慕言——"
"你洗不洗?"
"不洗。我闭眼就看见他。在雨里笑的那个背影,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他在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找不到他,笑我护不住你。"
"你护得住。"我说,"但你现在这副模样,他来了你打得动吗?你连拳头都攥不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照顾自己。你骗我。"
他忽然就哭了,眼泪直接滚下来,顺着胡茬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的。我以前没见过陆霆渊哭成这样的,他从来都是绷着,最多眼眶红一红。这次是真哭了,肩膀在抖。
"苏慕言,我妈死的时候我想的是为什么死的是她。是我害的,我那天要是没发烧,她就不会——"
"是你爸害的。"
"他是凶手。我也是。"
"你他妈哪门子凶手,你当年六岁,你烧到四十度,你妈送你去医院路上——"
"我恨他二十六年。"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压低了,"恨到想过一了百了。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说,"我懂。"
他看着我,忽然就不哭了。就那么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我握着他的手:"恨了二十六年,你还没把自己恨死,那你以后也别恨了。耗不过他的。"
"我做不到。"
"你做得——等等,你手上这是墨水还是血?"
他低头看手背,一道蓝黑色的印子,是笔划破纸蹭上去的,没出血。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跟苦笑似的。
"你困不困?"我问。
"不困。"
"你放屁。"
他终于站起来。我拄着拐跟他上了楼,他在床上躺下来,我挨着他侧躺,石膏那腿伸在外面。他抱着我,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陆霆渊。"
"嗯。"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
"少来。你以前心跳也这么快?"
"没有。以前跟死人一样。"
我笑出来。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嘴微微张开,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变沉了。我看着他的脸,他睫毛其实挺长的,我以前没注意。
过了会儿我也睡着了。窗户没关严,外面老槐树让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会好的"。
睡了俩小时他醒了。我醒的时候他不在旁边,床单还是温的。我撑着拐下楼,书房门开着,他又坐回去了,在画新线。沈逸辰站在他对面,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端了杯咖啡放桌上。
"你他妈三天没睡了。"沈逸辰说。
"睡了俩小时。"
"那不够。"
"那你替我睡?"
沈逸辰噎了一下。"你别这样。她担心。"
陆霆渊手停了停。"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控制不住。"
沈逸辰坐下来。"你恨他?"
"恨。"
"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那你恨得挺久。"沈逸辰说,"我恨我妈死得早这事也就恨了十来年,后来发现恨着也没用。"
陆霆渊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劝人了?"
"从认识她开始。"沈逸辰下巴朝我一努。
我才发现我站门口呢。他们俩回头看我,陆霆渊把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饼干推过来:"吃点。"
"我不饿。"
"那你坐着。"
我过去坐下,看了看那张地图。说实话那已经不像地图了,红蓝线交错得跟渔网似的,中间那个空白圆圈格外显眼。
"没找到?"我问。
"没。"
"他会来的。"
"我等着。"
我表弟上个月跟人绝交,后来发现是场误会,俩人喝了一顿酒又好了。但陆景洪这事没法喝顿酒解决。
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弹钢琴。"晚安"那首,很慢,我弹得也不熟,有几个音按错了就糊弄过去。喷泉在窗外水声哗哗的。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走进来,不是陆霆渊的脚步声——他的步子重,这个人的很轻。
我没回头。
"你来了。"
陆景洪笑了。他在我旁边坐下来,在琴键上按了个哆。"弹得不错。"
"你来干什么?"
"看看我女儿。"
我手指停了。"我不是你女儿。你不配。"
他笑容僵了一瞬,像冰箱门关到一半卡住了那种。"你恨我?"
"你觉着呢。"
"你该恨。我杀了你妈,杀了沈逸辰他妈,把林晚棠关了二十六年。你恨我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来?讨骂?"
"来看看你。"他说,"顺便问一句,你手里的证据准备怎么处理?"
"交给警察。"
他笑了一声。"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你妈不会让你这么做。"
我转头看他,月光照着他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我妈已经死了,她不会说话。但她在我心里,她希望我做个不会包庇杀人犯的人。"
他笑容没了。
我站起来,撑着拐杖居高临下看着他。"陆景洪,你被捕了。"
门开了。陆霆渊先进来,手里有枪。他后面是沈逸辰、何晴、周念、周远、林晚棠、林婉清、我养母。他们后面是警察,我数了,七个。
陆景洪看着这阵仗,忽然笑了,笑得挺苦的,像嚼了片黄连。"苏慕言。"
"嗯。"
"你比你妈狠。"
"我知道。"
他被铐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停,想说句什么,警察推了他一把。他就走了。
我腿一软,陆霆渊从后面扶住我胳膊。
"没事?"
"没事。"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脸也没好到哪去。"我说。
他抱住我。我靠着他肩,窗户外头老槐树又在响。我觉着这次它在说"差不多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三张截图,陌生号码发的。
第一条:苏慕言,陆景洪只是开头,后面还有。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我家客厅窗户往外拍的街景,路灯亮着,一辆黑车停门口。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第三条: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
我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号码拉黑了,截图存了。存完了坐在床边发了两分钟呆,然后想,管他妈的呢。
我洗了个澡,换了件宽T恤,下楼。陆霆渊在门厅穿西装,看起来比昨天像个人了,胡子刮了,领带正着。
"今天去公司?"
"下午三点何晴来教你弹琴。"
"我问你去哪。"
"公司。开个会。"
"几点回?"
"三点前。"
他看着我。"你今天出门?"
"不出。练琴。"
他点了下头,走到门口,停了。"苏慕言。"
"嗯。"
"陆景洪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我知道。"
"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
"我陪你。"
他走了。
我坐到钢琴前面,没弹"晚安",弹了个《小星星》变调版,弹得乱七八糟。沈逸辰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笑了。
"你在干嘛。"
"练琴。"
"你管这叫练琴?"
"你来。"
他走过来坐下,右手吊着,左手搭在琴键上。"你教我。"
我握着他左手,一个音一个音按,哆来咪发嗦啦西。他按得跟踩钉子似的,每一下都像在凿琴键。但没放弃,来回弹了二十几遍,手指都红了。
"你手不酸?"
"酸。"
"那你还弹?"
"你不是在教吗。"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他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按。窗外头阳光照着整条街,暖烘烘的,我鼻子里还有早上洗澡的沐浴露味,沈逸辰身上有股药膏味,钢琴面板上留着昨天谁喝水的杯子印。一切都挺好的。
开庭那天是六月中。
我和陆霆渊坐旁听席第一排。陆景洪穿灰囚服被带进来,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井里返了水。他看到我,微微一笑。
起诉书念了二十分钟,罪名摞起来有一沓。
"陆景洪,你认罪吗?"
他不认。
法庭哗啦一片声。我攥着陆霆渊的手,指甲掐进他虎口,他没缩。
"证据是你伪造的,"陆景洪很平静,"她恨我。"
我站起来:"我没有!"
法官敲槌:"肃静。"
我坐下,手抖得厉害。陆霆渊把我的手包进他掌心。"别怕。"
"他会赢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钱再多也买不了陪审团的人心,你看看后面那个胖大姐,她在瞪他。"
我回头,后排确实有个大妈盯着陆景洪,眼神像看蟑螂。
庭审三天。头两天他律师把每份证据都咬了一遍,第三天上午出事了——一个证人当庭翻供,说之前是被警察吓的。法官休庭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我跟陆霆渊在走廊站着,谁都没说话。我手心全是汗。
休庭回来,沈逸辰站起来了,右手还吊着——他什么时候坐进律师席的我不知道。他提交了一份新证据,第三方鉴定的资金流水,直接把陆景洪跟境外贩毒的线连上了。这份东西不在原始卷宗里,他单独查了一个月。
他律师脸色变了。
下午最后一个证人,周远。他穿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手一直在抖。
"陆景洪,你认识我?"
"认识。司机。"
"你给了我五百万,让我制造车祸杀了苏远山。我干了。"
法庭又炸了。
"为什么?"
"我儿子在你手里。你说不干就杀了他。我干了。"
陆景洪脸白了。周远从口袋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陆景洪的声音:"周远你听着,你儿子在我手里,你不动手就再也见不到他。"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陆景洪看着他律师,他律师站起来了,要求休庭,法官准了。
我看着陆景洪被带走的背影,眼泪出来了。陆霆渊拿拇指帮我蹭掉。
"别哭。"
"你管我。"
"行,你哭。"
我又被他气笑了。
一周后宣判。无期。
法院门口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陆景洪被押上囚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苏慕言。"
"嗯。"
"你比你妈强。"
"我听见了。"
他上车走了。车尾灯融进车流里,没了。
陆霆渊握住我手。"回家。"
"好。"
车上他开车,我坐副驾看窗外,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阳光碎在挡风玻璃上。
"陆霆渊。"
"嗯。"
"他后悔吗你觉得。"
"不后悔。"
"为什么?"
"他没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真的。有些人清醒地选择作恶,比疯了更可怕。
到家门口,何晴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周念在沙发上看书,林婉清和我养母在阳台聊什么笑出了声,林晚棠在窗边晒太阳,腿上盖了条毯子。所有人都在。
我走到钢琴前坐下来。这次弹了"晚安",从头到尾,一个音没错。
弹完我转过身,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到我身后了。每个人眼睛都红着。
"谢谢你们。"我说,"谢谢没放弃我。"
然后除了陆霆渊,我们几个抱成一团。他站在两步外看着,嘴角翘着。
"陆霆渊。"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
"抱我们。"我说。
"这么多人——"
"抱。"
他红了脸,还是伸手了。所有人又笑又哭挤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热乎乎的。我闻着何晴身上的油烟味、周念的书页味、我妈身上的护手霜味、陆霆渊西装上一点咖啡味。乱七八糟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管他谁发的,今天不看。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