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 最终审判
## 第三十二章 葬礼上的血
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云压得极低,灰白灰白的,边缘发乌。葬礼开始那会儿没风,空气又闷又潮,站在那儿能感觉到汗珠子在脊背上慢慢地往下淌。
苏慕言面前就是自己的墓碑。石头是青灰色的,上头那五个字是黑的,漆得很亮,倒是跟这天色挺配。她穿了条黑色连衣裙,料子薄,风一吹就贴在腿上。没化妆。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黑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她不是装的。连续三天没睡整觉,换谁都是这副德行。
她低头看着那块石头。苏慕言之墓。她爹妈要是活着,看见这场景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大概会骂她胡闹吧。
身后有人在哭。细细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知道那是养母。她不能回头。
陆霆渊就站在她右手边,撑着伞。伞是黑色的,很大,他整个肩膀往前倾,把伞往她那边斜。他自己的右肩已经湿透了。可他跟没感觉似的,眼珠子一直转,左扫右扫,跟雷达似的。他在找人。
沈逸辰站她左后方,离得近。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里捏一束白百合。苏慕言瞥了一眼花瓣,上头有水珠子。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苏慕言。"沈逸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谁,"你冷不冷?"
她没吭声。冷。冷得她牙关都在打架。可她是死人啊,死人哪能说冷。
何晴就站在沈逸辰旁边,黑衣黑裤,头发扎得低低的,额前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望着苏慕言的背影,想起来的却是旧事咖啡馆那天下午。推门进来那姑娘眼睛是亮的,亮得跟刚点着的灯似的。现在那灯还亮着,就是外头雨太大了。
林婉清穿了件黑旗袍,盘着头发,妆哭花了也没补。她跟苏慕言她妈林婉晴长得实在太像了。像到有段时间她不太敢照镜子。二十六年前她站在姐姐墓前哭了一场,今天又站在姐姐女儿的"墓"前。她攥着伞柄的那只手,指节都是白的。
养母在林婉清旁边。她拄着拐杖,身体还没好利索,走路一步一蹭。可她非要来。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墓碑上那五个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苏慕言不用回头都知道她在哭。她叫了二十多年妈的那个女人,这会儿站在她的假坟前,哭得浑身发抖。
林晚棠在另一侧,穿黑外套,没打伞。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她看着苏慕言的背影,想起医院里那回。那姑娘躺在病床上,跟个折了翅膀的鸟似的,眼皮薄薄的,底下全是青色。
周念站在林晚棠边上,手里捏着伞,可他没撑开。雨淋在他肩膀上他也不管。他知道这是演戏,知道苏慕言没真死。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怕那药出岔子,怕人醒不过来,怕再听不见她叫他一声"老弟"。
都来了。全来了。可真正死了的那个不在这儿。
雨下大了。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陆霆渊把伞又往苏慕言那边歪了歪,自己半边身子都露在外头了。
然后他看见了。
铁门外头,隔着一整片墓园,站了个人。灰色风衣,帽兜拉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下巴。那人手里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这边。
陆霆渊握伞柄的手紧了紧。指甲嵌进伞柄的塑料套里。
"陆霆渊。"苏慕言的声音几不可闻。
"嗯。"
"他来了?"
"来了。铁门外头,灰衣服。"
苏慕言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她不能转头,不能动。死人不会关心铁门外头站着谁。她只能站着,看着自己的名字,听着雨声,等着。
那个人没进来。
他拍了照,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很高,瘦,肩膀微微往前塌,走路的姿势有点驼。他走得慢,可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跟拿尺子量过似的。重点是,他转身时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下。
陆霆渊看见了那道疤。右手食指上,银白色的一条,被碎玻璃划的。他记得那条疤怎么来的。他七岁那年差点从二楼摔下去,他爸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按在碎玻璃上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滴打在楼梯上。可陆景洪一声没吭。
陆霆渊没追上去。苏慕言在他身边,他哪儿也不能去。
葬礼结束了。一个接一个走过来放花。百合,菊花,康乃馨,堆成一小堆。苏慕言看着那堆花,忽然想起来她妈死的时候,她也想放一朵来着。可苏远山没让她去。
她喉咙动了动。没哭。死人不能哭。
陆霆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大,暖和,骨节分明。握得很紧。
"走了?"她问。
"走了。"
"还会来的。"
"嗯。"
雨慢慢小了。
回别墅的路上没人说话。车里的暖风吹得人脸发烫,苏慕言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冰冰的,让她清醒了点。
到了家她换了衣服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陆霆渊已经摊开那张地图了。红圈蓝线缠成一团,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中间那个圆圈还是空的,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什么都没写。
苏慕言端着热茶杯坐到他对面。
"看清脸了吗?"
"没。帽兜太低了。"
"那你凭什么说是他?"
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食指。
"那道疤。我小时候差点从二楼摔下去,他拉我,手按在碎玻璃上了。划了这么长一道。"他在自己手指上比了一下。"我没看错。就是他。陆景洪。"
"可他死了。你亲眼看见的。"
"我看见的是一具尸体。那是替身。"
苏慕言捧着茶杯的指节发白。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陆霆渊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亲爹。"他让林远志顶罪,自己跑了。然后一直在暗处看着。从你搬进来的第一天,从你签合同那天,从你进那扇铁门那天。"
苏慕言想起搬进来的第一天。她站在铁门前,抬头看这栋房子,觉得大得吓人。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人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透过镜头在端详她。跟端详一块肉似的。
"你恨他吗?"她问。
陆霆渊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草坪照得绿得刺眼。
"恨过。"他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我心里头早死了。比真的死还死得透。"
这话说得跟嚼玻璃碴子似的。苏慕言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头喷泉还在转,水珠子在阳光底下发亮,一闪一闪的。铁门关着,格栅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有长有短,跟画上去的一样。
她攥了攥拳头。关节都攥白了。她想把心里头攥了太久的一些东西慢慢松开。很难,攥了那么多年,手都僵了。可总得松。
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窗户没关严,月光从帘子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根细银线。她坐在窗台上,腿蜷着,右腿石膏硌得她生疼。可她懒得动。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她点开。
"苏慕言,你以为你找到我了?你以为那个背影是陆景洪?错了。那是我雇的。我在试你。你果然没发现。你太弱了。等你有本事了我会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苏慕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拉黑。
放下手机,她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白惨惨的,那盏吸顶灯罩子磨了砂,关了灯也看不真切。她伸手对着窗户的方向张开五指。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冰凉的。
门被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在她旁边躺下。他伸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苏慕言。"
"嗯。"
"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因为你在啊。"
这话听着特矫情。说出来她自己都想笑。可这是真的。
陆霆渊没说话。他下巴动了动,她感觉他笑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手机里躺着几条陌生消息。都是同一个号码,语气一个比一个欠揍。
"苏慕言,你猜我是谁?"
"苏慕言,你猜我在哪儿?"
"苏慕言,你猜我想干嘛?"
她看了一眼就全拉黑了。这人闲得慌。有这功夫发短信,不如去干点正事。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眼不肿了,脸色也比昨天好那么一点点。右腿石膏还打着,但她扶着墙能慢慢走了。
楼下陆霆渊已经换好了西装。
"我去公司。"
"几点回来?"
"三点。何晴来教我弹琴。"
"行。我在家。"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慕言。"
"嗯?"
"陆景洪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一个人扛。不是有你吗。"
他肩膀松了松。推门走了。
她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才发现手指头是僵的。可能是天太冷了。她活动了两下,弹了那首"晚安"。很慢。慢得有点不像话,中间还弹错了一个音。
后面有脚步声。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沈逸辰。"
他走过来在她边上坐下。右手还吊着,左手搁在琴键上,按了一下哆。按完了抬起头看她。
"你教我。"
她笑了。"成吧。"
她就握着他的手指头,一个一个音地教。哆来咪发嗦拉西。七个音,跟教小孩似的。他手笨,按得特别费劲,一下一下的。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总算顺溜了一点。
她看着他。忽然就有点想哭。
这时候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她没看。管他是谁发的短信呢。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支曲子弹完。
下午三点陆霆渊准时回来的,后面跟着何晴。何晴手里拎个工具箱,进了门二话不说直接开琴盖调音。她拿扳手拧弦轴,拧一下用音叉比一下,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霆渊坐旁边看着。
"何姐。"
"嗯。"
"我妈那首曲子,你再教教我呗?"
何晴手停了。
"你不是会了吗?"
"会了。但是我想弹得更好。跟我妈似的。"
何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放下扳手,把手指搁在琴键上。
她弹了那首曲子。比苏慕言弹得好多了。每一个音都轻,都软,跟在摸什么宝贝似的。陆霆渊听着听着把眼睛闭上了。
他看见他妈了。白裙子,头发披着,手指在琴键上来回走。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霆渊,该睡了。"
"妈你再弹一遍。"
"好。最后一遍啊。"
他又听了一遍。然后眼睛就慢慢合上了。
何晴弹完最后一个音回过头,发现他睡着了。睫毛在抖,眼角有一滴东西,亮晶晶的。
她没叫醒他。站起来走到苏慕言边上。
"睡着了。"
"嗯。"
"梦见他妈了吧。"
"你咋知道?"
何晴朝陆霆渊努努嘴。"你瞧他在笑。"
苏慕言扭头看。他嘴角确实翘着一点点,不明显,但看得到。
她鼻子一酸。
那天夜里陆霆渊醒了,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苏慕言坐在钢琴前头。
"几点了?"他嗓子有点哑。
"凌晨两点。"她回头。"我睡不着。想弹琴。"
她又弹了那首晚安。陆霆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白花花的,把琴键照得跟象牙似的。
"我又梦到我妈了。"
"嗯。"
"她让我别哭了。"
苏慕言没接话。她只是伸过手把他的手攥住了。琴声还在响,低低的,在大厅里绕来绕去。
窗外喷泉在月光底下继续转着,水柱细细地往上窜,闪着银光。铁门关着,格栅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好长。苏慕言看着那些影子想,陆景洪,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得把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
她攥紧了陆霆渊的手。手心里有汗,黏糊糊的。她没撒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点像谁在说话。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