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诀落定。
玄牝子周身紊乱四散的气息,被无形力道强行收束编织。
天道反噬的狂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古拙、摇摇欲坠的秩序。
他双目紧闭,眼睑下眼珠剧烈转动。
不以目视,以道心俯瞰诸天崩毁的角落。
“噗——”
一口热血喷落祭坛。
血色裹挟浓重灰败,落在青石之上,滋滋蚀出细微白烟。
“青木界……没了。”
牙关咬紧,嗓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裹挟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培育灵植、沟通草木灵韵的小千世界。三百年前,我与界内青华木祖论道三日。”
“那里万年古木参天,生灵质朴,以木心为灯,以花露为饮。”
他每吐一字,身躯便震颤一分。
记忆被凭空剥离,随那方崩塌的世界一同褪色、格式化。
“如今只剩灰白荒原。”
“不是沙化荒芜,是彻底剥离。灵性、物质、存在的一切可能性,尽数抹除。”
“木祖残响断绝,界核自愈意志崩碎。”
“那里没有毁灭残骸,没有怨念轮回,只剩绝对的虚无——连空虚二字,都不配定义那片死寂。”
玄牝子骤然睁眼。
素来古井无波的老道双眸,血丝密布。
眼底翻涌惊悸、暴怒,还有道心信仰崩塌的茫然。
“不是毁灭!”
他声调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毁灭尚有痕迹,尚有轮回一线生机!”
“太一这是从根源抹除!将青木界彻底剔出诸天名录,连它曾存在过的印记,都要被规则强行清空!”
凄厉吼声炸开。
可周遭天地愈发死寂,连声波都在被无形消解。
满腔悲愤,单薄又无力。
祭坛之侧,蒙毅强行压下神魂震颤。
超越认知的恐怖景象冲击心神,他凭顶尖权臣的理智与铁血,死死稳住心神。
面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握剑指节泛白。
他不看满目悲怆的玄牝子。
视线死死锁在嬴政微颤的拳峰。
人皇隐忍到极致的细微抖动,藏着无人窥见的痛彻。
“陛下!”
蒙毅压着喉间腥甜,字字沉铁,砸碎死寂。
“救不了!一处都救不了!”
“此乃太一毒计!祂吃透陛下人皇道心,吃透您心系万灵的本心!”
他跨步上前,以死谏之姿极速进言。
“诸天归墟点位散乱无章,我们无法瞬间精准定位!”
“纵使定位,陛下人皇道体尚未稳固,何以抗衡诸天各处同时爆发的规则溶解?”
“一旦分心驰援,不周山凝聚的人道气运、护身壁垒,必生破绽!”
“太一高悬的规则之光,会顺势长驱直入,解析您的道体,污染祖玉道种!”
“届时,无人生还。不周山军民、我、玄牝子前辈,尽数被规则净化湮灭!”
“陛下!存亡之际,当以大局为重!”
一番话,冰冷、残酷、字字诛心。
句句都在往嬴政滴血的道心上割。
可蒙毅眼底的痛楚决绝,证明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残忍的抉择。
嬴政默然。
双目紧闭。
道宫内,玄鉴祖玉道种疯狂震颤、超负荷运转。
跨越无尽虚空,将诸天崩毁的画面,强行拓印进他的感知。
他看见灵脉枢纽崩塌。
原本氤氲灵气、稳固平和的小千交汇福地,被无形巨手揉捏扭曲。
稳定的空间规则碎裂,巨大的灵能漩涡极速坍缩。
连锁震颤席卷整片域界。
依附灵脉而生的修士、灵兽、草木精灵,无处可逃。
空间紊乱撕扯一切,灵能反噬碾碎众生。
鲜活生灵转瞬化作细碎光点,消散无踪。
诸天归墟,无声无息。
无天崩巨响,无焚天烈焰。
只有最极致、最冷漠的清除。
如同橡皮擦掉铅笔字迹,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这般死寂的湮灭,远比惨烈浩劫,更让人骨髓生寒。
“它们在怕。”
嬴政终于睁眼。
深邃眸底映满诸天破碎的残景,眼底深处,是被强行压制的滔天刺痛。
声音极轻,却压过玄牝子的喘息,盖过蒙毅急促的心跳。
“无恨,无怨。”
“弥留之际,众生残留的唯有纯粹的恐惧与不解。”
“为何覆灭?”
“何错之有?”
“无端浩劫,从何而来?”
指节紧绷,咔声微响。
“比起怨恨,这份无根无由的绝望,最是磨人道心。”
“否定存在,抹杀意义,让亿万生灵死于绝对的无力。”
一旁,玄牝子老泪纵横,挣扎着爬动半步,声嘶力竭。
“人皇!道友!”
“救一人也好!救一族也罢!”
“老朽残躯道行,尚可锁定一处残存魂灵波动!”
“我愿铺路!只求留住一线生机!证明人道从未冷眼旁观!”
“陛下!”
蒙毅再度低吼,嗓音哽咽。
忠诚与不忍撕扯心神,却依旧死守底线。
“大义不拘小节!人族火种、人皇存续,才是诸天最后的希望!当务之急——”
话音骤然截断。
嬴政抬手。
动作平淡无锋,不带半分威势。
只一掌微推,便按住了所有哀嚎与劝谏。
满室寂然。
他闭目凝神,以人皇道心,倾听诸天。
聆听亿万生灵临终最细微的恐惧呢喃。
周身翻涌的道韵不再躁动,尽数沉淀。
如狂潮落尽,泥沙沉底,酝酿出令人心悸的厚重与冰冷。
缓缓落手。
睁眼。
眼底再无迷茫,再无恻痛。
只剩冰封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压缩到极致、足以焚尽星海的决绝。
不看玄牝子,不看蒙毅。
目光穿透祭坛,穿透不周山,穿透层层叠叠的虚空壁垒。
牢牢钉死在那片漠然流转的太一投影之上。
平淡嗓音,响彻天地,攥紧两人心神。
“蒙卿所言,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