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天色有点发黄。周正洋站在婚庆公司会议室门口，公文包夹在胳膊下，保温杯盖拧得很紧，眼镜上还有跑过来时溅上的雨点。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眼手机。约的是四点二十，他已经迟到了十分钟。对方回微信说“刚在开会，您稍等”，语气很轻松。
门没关严，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就拉开了门。里面三个年轻人正围在投影前喝奶茶，屏幕上是一张金光闪闪的背景图，挂满水晶帘子，看着特别浮夸。
“哎哟，您来了！”扎马尾的女孩赶紧咽下珍珠，站起来擦嘴，“我们正在讨论方案。”
周正洋点点头，把包放在桌上，打开手机相册：“我先看看你们做的初稿。”
女孩接过手机连到投影。画面一转，出现一张叫“简约温馨风”的布局图。可整张图展开后，周正洋皱起了眉。
背景是欧式雕花柱子，配深红色丝绒帘子；两边立着六根仿烛台灯柱，顶上还有塑料火焰；走道铺的是亮银地毯，反光很强，能照出人影。
“这个不是我们要的风格。”他指着图说。
“怎么不是？”戴耳钉的男生马上接话，“您之前说要‘有仪式感’，我们就做了隆重一点的。这版叫‘星辰之恋’，打灯之后特别好看。”
周正洋没说话，翻出三天前的聊天记录，找到自己发的参考图：原木舞台，麻绳拱门，白绿小雏菊，桌布是米白色亚麻的。
“我发过这些，也写了不要亮片，不要宫廷风。”他一条条念出来，“预算里每项都有上限，花艺材料不能超过八百。”
男生凑过去看手机，小声嘀咕：“哦，你还留着记录啊。”
周正洋当没听见，继续指屏幕：“主舞台标的是三米乘两米，实际只有两米五，后面座位根本排不开。你们量过现场吗？”
女孩翻文件夹：“量是量了，可能记错了……我们改。”
“不是改的问题。”周正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贴着场地实测图，“这是我上周自己量的。电源位置、通道宽度都记了。你们的设计一半都不符合。”
屋里安静了几秒。男生转着椅子，小声说：“现在做图都是套模板，改细节太麻烦。”
周正洋合上本子，收好手机：“那今天我不走，我们一起重新做一遍。先定平面图，确认后再列物料清单。每一步都要签字，再往下走。行吗？”
女孩和同事对视一眼，勉强点头。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周正洋一条条核对。舞台缩进三十公分，花艺换成浅粉雪柳加尤加利叶，桌布坚持用亚麻，取消所有LED灯带。他反复打开电子合同，指出哪条对应哪项服务，语气平和，但从不退让。
最后新方案定了下来。他拿出笔，在打印稿上签下名字，递给对方负责人也签。
“这次辛苦你们了。”他收起文件，拧好笔放进口袋，“明天上午十点，能看到更新后的完整方案吗？”
“尽量。”女孩笑了笑，眼神有点闪。
周正洋没多问，拿起包往外走。出门看表，五点五十三。他记得仓库六点半关门，还得去核对租赁的东西。
雨突然下大了。他刚走到公交站，大雨就砸了下来，打在棚顶噼啪响。他站在角落，把文件袋往怀里塞了塞，抬头看天，灰蒙蒙的，路灯在湿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婚庆群的消息：“音响设备临时调配，升级为X9Pro，音效更强，不加钱。”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开合同附件，翻到第三页“设备清单”。原来写的是Y5音箱八只，配双通道调音台。X9Pro听着高级，但他记得女友说过，选Y5是因为和他们的麦克风最配。
他立刻打电话给策划师。
“喂？周先生？”
“你们换的音响，能和我们的麦克风匹配吗？”
“这个……技术说接口通用，应该没问题。”
“应该？”周正洋站在雨里，声音沉下来，“合同写的是Y5，现在变成‘升级’，没人提前告诉我。如果现场对不上，谁负责？”
对方停了几秒：“要不您去看看实物？仓库在东郊路，顺路。”
“我现在就去。”
七点零七分，他推开仓库铁门。一股布料防潮剂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库管员叼着烟，慢悠悠带他走到一堆箱子前。
“桌布在这儿。”他掀开塑料罩，“原来的亚麻被人订走了，给你换了化纤的，更耐脏。”
周正洋蹲下摸了摸，手指一搓，发现反光太强，和之前定的哑光质感完全不一样。
“合同写的是亚麻。”他打开手机，翻出客服确认的截图，“这是你们当天回的，白底米黄纹，克重280g。”
库管员吐了个烟圈：“哎呀，都是布，看着差不多就行。”
“不一样。”周正洋打开录音，“我按合同第三条第五款说，材质不能擅自更换。请你们两小时内提供原定桌布，否则算违约。”
库管员愣住，烟差点掉了。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取出签到簿。封面烫金字母掉了一半，露出灰纸板。
“这也是换的？”
“旧的湿了，这个是备用。”
周正洋没说话，拍照存证，然后一项项核对清单。音响换了型号，但少了两只返听音箱；椅背纱巾颜色偏紫，不是香槟金；喜糖盘从竹编变成了塑料仿藤。
他站在仓库中间，一条条念问题，每说一条就拍一张照。库管员慌了，打电话叫主管。
四十分钟后，双方坐在小办公室签了补充协议。缺货的项目换成价位相当的替代品，全部写清楚；桌布和签到簿承诺第二天中午前送到；返听音箱从别处调货，加急送。
周正洋在协议末尾签字，收好复印件，抱着单据走出仓库。
外面雨更大了。他站在屋檐下，手机只剩百分之九。导航刚打开，弹出低电警告。他关掉后台程序，只留备忘录开着。
这时母亲发来语音。
“正洋啊，”声音有点急，“亲戚说文化中心那边路挖了坑，堵死了，车进不去。要不要换个地方办？要不改酒店？”
他站在雨里听着，没打断。
语音结束，他又听了一遍。
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1. 确认舞台尺寸是否影响座位；2. 追要所有替换项目的发票；3. 预约二次看样，必须试音响。”
打完字，手机又提醒电量不足。他关了屏幕，靠墙喘了口气。
便利店在马路对面。他跑过去，躲在遮阳棚下喘匀气，掏出纸笔，把刚才三条抄在便签上。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填表格那样认真。
雨顺着棚边往下流，连成线。城市灯光在水雾里晕开，变成一片暖黄。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衬衫内袋，贴着胸口。那里还有一张今天的发票复印件。
公交车来了。他刷卡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车窗上有水痕，一道道滑落，把外面的霓虹拉歪了。他闭上眼，手放在公文包上，指尖还能感觉到合同纸的粗糙边。
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早上八点前把补充协议发邮箱；十点等婚庆公司出新图；中午前确认桌布送到没有；下午去银行付第二期尾款。
没有一件轻松。
但他没觉得撑不住。
事一件件来，就一件件处理。改不了的，争取；争不到的，留证据；实在不行，换人做。
车过站台，灯光扫过他的脸。他睁开眼，看手机——还是黑屏。省电模式开着，通讯功能在，够用了。
窗外还在下雨。
他把头轻轻靠在玻璃上，呼吸慢慢稳下来。眉头没松，但也不紧了。
公文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修改后的清单、签字协议、发票复印件，还有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笔尖朝上，像一根小旗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