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沙发是深灰色的，靠背够宽，她蜷进去的时候腿还搭在扶手上。醒来的时候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肩膀，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漏进来，在床尾铺了一小块亮斑。

"早安，墨念小姐。"

01的投影站在床边。今天的影像比昨天更稳定，边缘那一层透明的毛边收窄了，像一幅画刚被装好框。

"早餐备好了。洗漱完直接来客厅就好。"

墨念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细痕还在，淡了一些，像写在水面上的字正在慢慢散开。

"白依怎么样了？"

"醒了。状态不错。"01顿了一下，投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比您早醒二十分钟。您是最晚醒的。"

"……"

"您想说'话多'？"

墨念看了投影一眼。01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不僵，也不谄媚。墨念把被子掀开。

"——做早餐去。"

"已经做好了。"

墨念走进客厅的时候，桌面上的粥还是热的。碗边放着一碟小菜，筷子架得整整齐齐。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白色的，和临松市大部分早晨一样，不怎么亮，但够用。

吃完早饭，电梯门开的时候，大厅里和平时一样。枯沫坐在沙发上敲键盘，速度没比昨天慢。白许教授拿着试管从走廊穿过，没有抬头。零野不在。那扇标着实验室的门是关着的。

"boom——"

一声闷响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不算大，震感沿着地板传到墨念脚底。白许教授的试管没有晃，枯沫的键盘没有停。

墨念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进。"

墨念推开门。白依坐在实验台旁边的矮凳上，头发重新扎过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左臂露着，皮肤是新长好的——颜色比正常的肤色浅，像被水漂过一遍，但表面光滑，没有裂痕，没有色斑。

她看见墨念，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哟，墨念。怎么了？"

"你好了？"

白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暂时没事了。"

墨念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半开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线。白依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还站着，脸上的表情从"随便聊聊"变成"你要问什么"。

墨念开口了。

"我想问问你的「线」是怎么回事。"

白依没有意外。

"还有那颗心脏。"

白依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翻了一下手掌，掌心朝上，像在确认那上面还有没有没长好的痕迹。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开始说了。

"我没有父母。"

声音平。不像是要倾诉什么，更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自己翻译过很多次的话。

"人造的。从试管开始的。白博士……白许教授，她是创造我的几个人之一。我的基因被重新编过，伤口愈合快，但当时技术不行，白细胞有问题。用你们的话说，白血病。"

她把手掌合上了。

"后来我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别人看我的眼神。长了一张所有人都觉得该去拍广告的脸，但血管里的东西每隔七天就要换一遍。有人说我这样子像——"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那句话的边上慢慢绕了一圈，"天使的容颜，恶魔的血肉。"

她说完这句，声音又平下来了，像风过后的水面重新合拢。

"自我开蒙起，一直是白博士在带。我把她当母亲。"

白依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像在看一面很小的镜子。

"我记得那一年，多大记不清了，大概刚能自己走路。实验室的灯很亮，她从那边走过来，我抬头——喊了一声'妈妈'。"

她停了一下。

"她停住了。站在那里，离我三步远。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看不是温柔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需要被纠正。然后她说——"

白依把合拢的手放下来。

"以后叫白博士。"

墨念站在门边。

白依没有说那一瞬间她是什么感觉。也没说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一个刚能走路的孩子是怎么理解"妈妈"和"博士"之间的那堵墙的。她只是平铺直叙地把那句话放在那里，像把一件旧物摆回原位。

"我就一直叫到现在。"她说。

墨念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十八岁那天。"

白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食指第二关节——一个很小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

"生日。白博士给我点了蜡烛，关灯，唱生日歌。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平常一样稳。我闭眼许愿。"

她停了一下。

"我许的愿是——希望她不要再那么累了。我睁开眼，吹蜡烛，她笑着切蛋糕。切了一块，递到我面前，白瓷碟子，蛋糕上有一颗草莓。我吃了一口。她说，甜吗。我说甜。然后我低头吃第二口的时候——"

她把那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手心朝上，像在摊开一件已经说完了的东西。

"——有东西从背后进来了。"

墨念站在门边，没有动。

"第一感觉不是痛。凉的。细的。像有人往你后背贴了一根冰棍。你低头，看见胸口有什么东西冒出来——是刀尖。"白依的声音还是平着，但她眨了一下眼，"生日刀的刀尖。上面沾了一小层奶油。"

白依把那只摊开的手又合上了。

"然后肾上腺素才来。痛是迟到的。你感觉到身体在前面倒下去，眼睛看见地面在靠近，但身体不听你的。你转头——不是你想转头，是你脖子自己软的，像有人抽了你脖子里的骨头，头就朝旁边歪下去了。"

她看着自己合拢的手。

"我看见她。面无表情。她蹲下来，把我的身体翻过来。然后手伸下去——我还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黄的，圆形的，边缘还有没来得及摘的彩带。她的脸在我正上方，被那盏灯照得发亮。她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喊。我们已经不需要说话了。"

墨念的喉咙动了一下。

白依把手松开，搭在膝盖上。

"她剖开我，把那颗还在跳的心取出来。我看见了一眼。暗红的。缩成一团。然后她放了一颗冷的进去。凉的，硬邦邦的，比那颗小的多。她缝合的时候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确实也做过很多次了。"

墨念站在门边。她想起白依之前说过的那句"她比您早醒二十分钟"——她忽然在想，白依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天花板，会不会想起那盏生日灯。那盏灯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圆形的，边缘还挂着彩带。

白依抬头看了她一眼。

墨念没有接话。她站在门框旁边，看着白依。白依没有再低头。她没有回避目光，没有移开视线，就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磨得光滑了，底下还是原来的质地。

"谢谢你告诉我。"墨念说。

"那颗心脏是冷的，"白依说，"我现在心跳是机械泵的声音。不像你——"她看了一眼墨念，"——是真的在跳。"

"她为什么这么做？"

白依把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开，像翻过了一页已经看了很久的书。

"为了让我活更久。原来的活不过二十岁，换了之后可以多活数年。代价是——"她抬起左臂，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那段新长好的皮肤，"七天换一次血。不然就会像昨晚那样。这具身体每一寸都在提醒我——你不是原装的。你每七天就要还一次债。""

墨念没有立刻接话。

"你的心脏在哪？"

"冻着。"白依说，"锁在那柜子里。"

墨念站在门边，看着白依的手。那只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掌纹浅，像刚长好的。白依说完了。她坐在矮凳上，没有低头，没有回避目光，像一道被翻过去的碑文，背面已经被人读完，字还留在石头上。

墨念想再说点什么。但白依先开口了。

"你知道了。"

她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现在你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实验台，背对着墨念，调整了一下台上那排冷蓝色药瓶的位置，像在整理一件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东西。墨念没有追问。门外的走廊里传来零野的脚步声，从远处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像一支正在走远的曲子。她看了白依一眼。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懂了"。她只是退后一步，把那扇门虚掩上了——留了一道窄缝，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门缝里面白依的背影还在弯腰放东西。墨念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窗外的天仍然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纸。而她已经读完了一段很长的、被人用很轻的笔划写下来的东西。

墨念退后一步，把那扇门虚掩上了。

她没有推到底，留了一道窄缝。门缝里白依已经转回身去，站在冷蓝色的药瓶前面，低着头，把那些瓶子一个一个摆正。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碎的，瓶底磕在金属托盘上，轻而稳——像一个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散落的东西收回原处的人。

走廊里的灯照在墨念脚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细痕还在，淡了，像纸面上被水洇过之后留下来的印子，字已经没了，但纸还记得。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放在身侧。

零野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走廊很静，静到能听见墙壁深处那些细碎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的声响。风从尽头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在她后颈上，像羽毛在水面上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

墨念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照片的卷边，又碰到自己掌心那道还在淡去的痕。一张纸，一道皮——一个已经不能说话的，一个还在愈合的。她握着它们，朝走廊那头走过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看那扇门。门缝里的光从她身后漏出来，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往前走的笔划。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光比早上厚了一层，像一张纸被翻到了下一页。而她正走进那页纸里，身后的门还虚掩着，里面的瓶底声还在响，轻微的，像一个人的心跳落在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