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响了快十分钟，教室里还剩一半人没走。
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凑在一起看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围着马喽的座位看他玩手机游戏。
阿武从外面进来，书包鼓鼓囊囊的，比早上的时候还胀。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一扯，从里面拎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花花绿绿一堆东西。
猪哥离得最近，探头看了一眼：“啥啊？”
“好东西。”阿武把袋子口撑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摊在桌上。
是棒棒糖。
不是学校小店卖的那种一块钱一根的，是那种小厂出的，包装纸颜色很艳，一看就不贵。阿武把糖往桌上一倒，数了数，又拿手拨成几堆。
“哪来的？”猪哥问。
“校门口那个杂货铺，往里走两步有个批发柜台。”阿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子，翻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我跟老板谈的，拿得多就便宜。”
猪哥伸手拿了一根，看了看包装：“这个多少钱？”
“五毛。”
“那跟小店一样啊。”
“你小店买的五毛是小的。”阿武把糖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你看这个，这是大根的，小店卖一块。”
猪哥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点点头：“是比小店那个大。”
马喽听见动静，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了一眼阿武桌上的糖：“五毛？我也要一根。”
阿武伸手：“钱。”
马喽翻了翻口袋，掏出五毛硬币拍在桌上。阿武收了钱，把一根棒棒糖推过去。
马喽剥开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眉：“这糖好像有点软。”
“软的才好吃。”阿武说，“硬的是放久了。”
马喽又嚼了两口，不说话了。
陈渊坐在旁边，看着阿武把剩下那些棒棒糖一根根码进抽屉里。阿武的手很稳，把糖摆成一排一排的，像货架上的陈列。
猪哥吃完一根，又伸手去拿。
阿武拍了他的手：“给钱。”
“再来一根。”
“五毛。”
猪哥掏钱的时候，马喽在旁边算账：“五毛一根，小店五毛也是五毛，有啥区别？”
阿武不慌不忙，把小账本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排数字。他把账本往马喽面前一推：“你看，进价三毛五，卖五毛，一根赚一毛五。你从店里拿五毛的，人家赚你多少钱？人家进价比我还低。”
马喽凑过去看了一眼：“三毛五？你批这么多？”
“那当然，一包五十根，我拿了五包。”阿武伸出五个手指，“两百五十根，跟老板磨了半天，讲到三毛五。”
陈渊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账本。字写得很挤，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进价、卖价、利润、本钱，一行一行列着。比数学作业整洁多了。数学作业上那些方程式，阿武从来都是乱写，有时候连等号都画不直。
猪哥含着第二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这批卖完能赚多少？”
阿武拿出圆珠笔，在账本边上算了一下：“两百五十根，一根赚一毛五，就是三十七块五。刨掉我跑路费、塑料袋、本子钱，大概能落三十五。”
“三十五？”猪哥眼睛亮了，“这么多？”
“小本买卖。”阿武把账本合上，塞回书包里，“明天去拿点水果味的，今天只拿了荔枝和草莓，品种太少。”
坐在前面的阿茹回头看了一眼，问：“阿武，你这个糖能留多久？”
“密封的好，放两三个月没问题。”阿武说，“你要是想买，可以多买几根囤着。”
阿茹想了想，掏出两块钱：“来四根。”
阿武接过钱，从抽屉里抽出四根棒棒糖，递过去。阿茹接了，放回自己书包里。
马喽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阿武，你这算账还挺溜。”
阿武笑了一下：“那当然，算钱要是算错，那不是白干了。”
鸡哥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五毛钱：“给我来三根。”
阿武数了三根递过去，把一块五毛钱收进口袋里。然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小张纸，是那种超市小票纸，翻过空白面，用圆珠笔在上面记了一笔。
陈渊看他记得认真，就问：“你还记账呢？”
“当然要记。”阿武头也不抬，“不记账到时候亏了都不知道。”
他把纸折好，夹在账本里，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根棒棒糖，补进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摆了三排，红色的荔枝味，粉色的草莓味，中间夹着几个别的颜色。
“那个绿色的是什么味的？”猪哥问。
“青苹果。”阿武说，“就剩五根了，进得少，卖得快。”
“多少钱？”
“也是五毛。”
“那我来一根。”
阿武看了一眼猪哥：“你先把手里的吃完。”
猪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半根的棒棒糖，嘿嘿笑了一下，没再要。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阿武的棒棒糖卖出去差不多一半。他把剩下的糖重新装回塑料袋，放进书包里，把账本也收好。
“明天还去进货？”猪哥问。
“去。”阿武说，“批点新口味，再搞点那种棒棒糖上面带酸粉的。”
“那好吃。”鸡哥在旁边说，“我以前吃过，酸完以后甜的。”
“那个贵一点，进价四毛。”阿武说，“卖八毛。”
“会不会贵了？”马喽问。
“不贵。”阿武摇头，“小店卖一块五，我卖八毛，你说贵不贵？”
马喽想了想，点了下头：“那是不贵。”
上课铃响的时候，阿武把书包拉链拉好，挂在桌边。物理老师拿着教案进来，开始讲浮力。
阿武翻开物理书，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棒棒糖的形状。
陈渊瞥了一眼，没说话。
物理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阿武从铅笔盒里拿出账本，翻到后面空白页，又开始写写画画。陈渊歪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算另一种东西——不是棒棒糖，是计算每根棒棒糖的重量和利润比例。
“你干嘛呢？”陈渊压低声音。
“算算是不是大的划算。”阿武小声说，“同样的价，小厂出的糖有时候克数轻，我得算算哪家利润高。”
他说得认真，像在做一道复杂的应用题。
陈渊转回头，看着黑板上的浮力公式，忽然想，阿武要是把算账的劲头用在做物理题上，成绩肯定不会太差。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放学的时候，阿武把书包背好，手伸进去摸了摸那袋棒棒糖，还剩三十几根。
“明天早上带到学校来，谁要买的可以直接找我。”阿武跟猪哥说。
猪哥点点头：“那我明天再拿两根。”
阿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明天我进点新口味，草莓的换一种，搞个那种里面带夹心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忽然想起阿清走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阿清说，“后排这些人各有各的本事。老本会修风扇会撬窗，阿武会算账会做生意。阿清自己有什么本事呢？”
陈渊不知道。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阿武的课桌抽屉——抽屉没关紧，露出一角棒棒糖的包装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