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活着
孙桂兰找到了。消息是沈默在理事会群里发的,三条语音,第一条:“孙桂兰找到了。”第二条:“在龙城老城区一间出租屋里。房东说有个左眼有疤的女人租了他四年地下室,每个月房租用粉笔在门口水泥地上画一幅画抵。房东收了。他把四年四十八幅粉笔画全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第三条声音低了下去:“她本人不太想回来。”
田秀兰正在活动室帮楚渡绕棉线,听完语音站起来就往外走。赵红英追到走廊尽头拉住她:“秀兰,你等等。沈默说她不想回来。二十年了,你不能冲进去拽人。我去。”她把新梳子揣进口袋,走到魏国栋面前。“老魏,你开车。我是质检员,质检员专干一件事——看到线头松了不打结,用梳子梳通。”
魏国栋从护士站拿了车钥匙。老马在走廊长椅上练习拧瓶盖,楚渡正借他的声带纠正拧法,见魏国栋匆匆走过,抬起头喊了一嗓子:“你们去哪。”声音半截是自己的,半截是楚渡的童声混音。赵红英头也不回:“接人。你看好小楚渡,别让它把矿泉水瓶盖缝到老马嘴上。”老马下意识捂了捂嘴,楚渡在他嗓子眼里咯咯笑了一声。
车停在老城区一栋老式筒子楼前面。地下室入口在楼后,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槛上拿粉笔画了一朵茉莉花——秦玉芳喜欢的茉莉,画在孙桂兰的门口。赵红英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花瓣,粉笔灰沾在指腹上,是新的。她昨天画的。
地下室很小。一张床垫,一个塑料水桶,半截粉笔搁在窗台上。墙上没有画——所有的画都画在门口水泥地上,被雨冲了再画,画了再冲,四年冲掉了几百幅。孙桂兰坐在床垫上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张捡来的硬纸板,正在用粉笔画第四幅今天的画。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把粉笔放下,拿起旁边一个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后继续画。
赵红英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新梳子放在床垫边上。孙桂兰余光扫了一眼梳子,手上粉笔停了。赵红英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把断齿旧梳子放在新梳子旁边,然后坐下来,就坐在床垫边缘。两个人中间放着两把梳子,一新一旧,一把断了二十年,一把昨天刚买的米黄色。
“桂兰。”赵红英的声音很轻,“我头发白了,这把断梳子梳不通。小楠给你留了一整面墙。她等你回去画。”
孙桂兰拿起那把旧梳子翻过来看了看断齿,又拿起新梳子看了看梳齿间有没有夹头发。梳齿很干净,夹了一根白头发,是赵红英刚才梳头留下的。她把那根白发拈起来对着地下室小窗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
“白得透亮。好看。”她把白头发放在床垫上,拿起硬纸板上那幅没画完的画。画面上是一个扎两个辫子的小人,鼻子歪了——擦了重画,还是歪的。她把画递给赵红英。“鼻子画不正。她小时候我拿粉笔在门口画她,鼻子总是歪的。她爸说歪鼻子像我。我说像我不好看。他说歪鼻子笑起来最像。我今天画了四幅,每一幅鼻子都歪。不敢画正了——怕她认不出是我画的。”
赵红英把硬纸板翻过来铺在床垫上,从口袋掏出一盒粉笔。孙小楠给的那盒,白色六边形。她取出一支粉笔放在孙桂兰手里。“你女儿让我带给你。她说水泥地上画容易冲掉,画纸上不会。她在画室里留了一整面墙等你。四年,她从大二等到研究生毕业,从画室学徒等到自己开画室。那间画室四面墙上全是你的粉笔画——你蹲在路边画的,被雨冲掉之前她用手机拍下来回去临摹。有一幅画了七个月,鼻子改了四十多遍。最后一遍她发在网上,标题写:我妈的鼻子。”
孙桂兰把粉笔攥在掌心里。粉笔是新的,六边形的棱角硌着指骨。她把粉笔翻过来看了看截面——不是她用惯的那种粗粉笔,是细的,画细节用的。她拿起粉笔在硬纸板上画了一个小人的鼻子。线条很轻很细,画完歪着头看了看,然后用指腹在鼻梁位置轻轻抹了一下——粉笔灰晕开的效果,油画叫柔化。二十年没碰画笔,她用手指晕粉笔灰的手法跟画油画一样。
“她小时候我画完鼻子要用手指抹一下。一抹就歪。她说妈妈你别抹。我不听。她六岁那年我答应她不抹了。结果第二天我就没了。”她盯着那个晕开的鼻子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粉笔放在床垫上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四年的屋子——床垫、塑料水桶、窗台上那半截粉笔。她从门框上取下一样东西。一根旧绳子,上面夹着四十八张照片。房东拍的,四十八幅粉笔画,每幅画下面用铅笔写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四年前,孙小楠大二。最近的是昨天。
她把绳子卷好装进口袋,走到赵红英面前。“红英。你头发白得透亮。我左眼睁不开。玉芳右眼睁着左眼闭着。小云每年等下雪。我们四个没一个是完整的——但都活着。走吧。”
回到三院住院部三楼已经是傍晚。秦玉芳蹲在走廊尽头的花盆边上闻一盆新换的茉莉花。周小云坐在活动室窗边叠纸片,窗外还没下雪,她把纸片往玻璃上贴,贴成雪花的形状。刘小燕正在跟周寒学缝合——不是缝人,是缝一块纱布,周寒用左手示范皮内缝合的进针角度,她拿持针器跟着学,缝得歪歪扭扭,但针脚间距很匀。“接线头练了三天,手感跟接线头完全不一样。针会跑。”她低头看自己缝的那道弯弯曲曲的线,周寒看了一眼,说针跑是因为你怕它疼,纱布不疼。扎。她咬着嘴唇把下一针扎深了半毫米。
孙桂兰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拿着那盒粉笔。刘小燕抬头看见她,持针器掉在桌上。“孙主任。”孙桂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手里那块缝了一半的纱布,说:“你接线头的手。以前在车间你接线头最快。线断了三秒接好,质检员挑不出毛病。现在你缝纱布——接得好线头的手就能缝好针。”刘小燕把持针器捡起来把那针缝完。针脚还是歪的,但间距比刚才更匀了。
走廊另一头,田秀兰靠在护士站台边上。她看着孙桂兰走进活动室,看着秦玉芳蹲在花盆边上闻茉莉花,看着周小云把纸片贴成雪花形状,看着赵红英从活动室抽屉里拿出那把断齿旧梳子和新梳子并排放在桌上。她从口袋里掏出搪瓷饭盒盖子,用指甲在“孙桂兰”三个字旁边刻了两个字——“已接”。然后盖上盖子放进口袋,走进活动室。
“人都到齐了——秦玉芳,周小云,孙桂兰,赵红英,刘小燕。我们十二个被七号关了二十年的纺织女工,现在十一个在住院部三楼,一个还没找到。”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格。十二个名字,已归队十一个,失踪三个的归队日期栏里刚填上今天。最后一栏是编号14,后面的备注栏写着“已接”。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十六号秦玉芳——昨天已归队。十九号周小云——昨天已归队。二十号、二十一号——今天上午归队。”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点过去,点到名字的人依次站起来。
“二十二号刘小燕。现在在跟周寒学缝合。是全理事会第一个缝合学员。”
刘小燕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缝了一半的纱布。
“十二号赵红英。她头发全白了。但今天她拿一把新梳子梳通了自己二十年的结,还梳通了另一个人的。”
赵红英把两把梳子举起来,一新一旧,一把断齿一把完好。
“十一号田秀兰。”她念到自己的名字时停了一下,“棉线还在手里。有人帮我把它织成了布。”
楚渡从老马肩膀上浮起来,淡蓝色的光团现在有乒乓球大了,织布的手艺和修印记的手感一起在成长。它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飘到田秀兰面前,布面还是不平整,边角还是歪歪扭扭,但针脚比昨天更密了。田秀兰接过布放在棉线旁边,一大团线,一小块布,都是米黄色。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那张表格最底下写了一行字:“今日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一人。一人待接。待接者:编号16。备注——编号16不在龙城。沈默已通过真言能力追踪到她的位置。不在省城。不在龙城。在更远的地方——七号当年把她带出了省。带到了北方的另一座城市。她在那里被人收养,改了名字,结了婚,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七号从纺织厂带走的。她以为自己是孤儿。”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小燕站起来说:“她叫什么。她现在叫什么名字。”田秀兰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林知返”。知其往,盼其返。她养父母给她取的。她不知道这名字是盼她回家的意思。她以为就是普通的文艺名。
孙桂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两个粉笔字,从口袋里掏出孙小楠给的那盒粉笔,在林知返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小人,扎两个辫子。然后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说:“不管多远。我们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