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事发生在光绪年间，安徽宁国府乡下有个小镇，叫柳溪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青弋江吃饭。镇上有个剃头匠，姓赵，叫赵老三。这赵老三手艺不错，人缘也好，见谁都笑嘻嘻的，从不跟人红脸。他在这柳溪镇干了十来年剃头营生，攒了点钱，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也安稳。
可谁能想到呢，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剃头匠，有一天突然成了轰动全省的大案主角。
事情得从光绪十五年腊月说起。
那天傍晚，赵老三收了摊子，正准备回家吃饭。他媳妇王氏炖了锅老母鸡汤，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赵老三刚端起碗，就听见外头有人喊：“赵师傅！赵师傅在家吗？”
赵老三放下碗出去一看，是个生面孔。来人三十来岁，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块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人见了赵老三，拱拱手说：“赵师傅，我家老爷请您去一趟，有要紧事。”
赵老三问是哪家老爷，那人说是镇东头的孙举人。
孙举人叫孙文渊，是柳溪镇有名的大户人家。他家祖上做过官，留下不少田产，在镇上开了两家粮铺，一家当铺，算是数得着的富户。孙文渊本人是举人出身，虽然后来没考上进士，但在地方上很有威望，谁见了都得叫声孙老爷。
赵老三一听是孙举人请他，不敢怠慢，跟着那人就去了孙家。
到了孙家，赵老三被领进一间书房。孙文渊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赵老三进来，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赵师傅来了，快坐快坐。”
赵老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敢。孙文渊也不勉强，直接说明了来意。
原来孙文渊有个毛病，天一冷就头疼，疼起来要命。他听说赵老三祖传的刮痧手艺很管用，就想让赵老三给他试试。
赵老三一听是这事儿，松了口气。他让孙文渊躺下，拿出刮痧板，蘸了点儿药油，开始给孙文渊刮痧。一边刮一边聊，孙文渊问什么，赵老三就答什么。
聊着聊着，孙文渊突然问了一句：“赵师傅，你老家是哪儿的？”
赵老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回老爷，小的是河南人。”
“河南哪儿？”
“归德府。”
“归德府？”孙文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地方我早年去过，是个好地方。你什么时候来安徽的？”
“光绪二年就来了，算算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孙文渊笑了笑，“那也不短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赵老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没什么人了，都……都没了。”
孙文渊没再追问，闭上了眼睛。赵老三继续给他刮痧，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孙文渊舒服得直哼哼，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赵老三刮完痧，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打开的，上面写着几行字。赵老三本来没在意，可余光一扫，瞥见了一个名字——
“刘铭传”。
他的心猛地一跳。
刘铭传，那是淮军名将，现任台湾巡抚，朝廷的重臣。这封信怎么会出现在孙文渊的书房里？赵老三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冷汗就下来了。
信上写的，是刘铭传写给孙文渊的私人信件，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叙旧问安。但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让赵老三魂飞魄散：
“闻当年捻匪余孽有匿于皖南者，兄若知之，望速告。”
赵老三的手开始发抖。他强撑着走出书房，跟管家打了声招呼，踉踉跄跄回了家。
回到家，王氏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赵老三摆摆手，说自己有点不舒服，躺躺就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事，他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现在看来，未必。
赵老三本不姓赵，他姓宋，叫宋魁。
他是河南归德府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从小就给地主放牛。同治四年，捻军路过他们村，他稀里糊涂就跟了队伍。那年他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大部队走，有饭吃。
后来捻军跟清军打仗，他跟着跑，跟着喊，也跟着杀人。他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只知道每次打完仗，地上躺着的尸体里，有清军，也有捻军，密密麻麻的，像割倒的麦子。
同治七年，捻军彻底败了。他侥幸活了下来，不敢回家，一路向南逃。他当过乞丐，干过长工，最后流落到安徽，拜了个剃头师傅学手艺。师傅姓赵，对他不错，他就改姓了赵，对外说是师傅的本家侄子。
师傅死后，他就在柳溪镇落了脚，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了十来年。
他以为过去的事真的过去了。
可现在，孙文渊的一封信，把他拉回了那个血淋淋的回忆里。
赵老三在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搬家。
他跟王氏说，自己在柳溪镇待腻了，想去江南闯闯。王氏虽然舍不得，但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好说什么，就开始收拾东西。
可还没等他们收拾完，麻烦就来了。
那天中午，赵老三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他探头一看，心就凉了半截——十几个官兵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武官，腰挎大刀，一脸横肉。
“你就是赵老三？”武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老三强装镇定，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吧。”
“敢问官爷，小的犯了什么事？”
“少废话，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兵丁上前，不由分说把赵老三捆了，推搡着往外走。王氏抱着孩子追出来，哭喊着问怎么回事，被兵丁一脚踹倒在地。
赵老三被押到了县衙。
知县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慢吞吞的。他坐在堂上，看着赵老三，问道：“你就是赵老三？”
“回大人，正是小人。”
“有人举报，说你跟捻匪有勾结，可有此事？”
赵老三心里一惊，但面上还算镇定：“大人明鉴，小人就是个剃头的，怎么敢跟捻匪扯上关系？一定是有人诬陷小人。”
“诬陷？”郑知县冷笑一声，“你可认得一个叫孙文渊的人？”
赵老三的心沉了下去。
“昨夜孙举人来报，说他府上丢了一件贵重物品，怀疑是你偷的。他派人去你家搜查，你猜怎么着？在你家床底下搜出了一把刀。”
赵老三愣住了：“刀？什么刀？”
郑知县拍了拍手，一个衙役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堂来。托盘上放着一把刀，刀鞘已经锈蚀了，但刀刃依然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把刀，你可认得？”
赵老三盯着那把刀，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
那是他当年在捻军时用过的刀。他一直藏在箱底，从未示人。搬家的时候，他明明记得已经扔掉了，怎么会出现在床底下？
“怎么？不说话了？”郑知县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赵老三深吸一口气：“大人，小人确实不认得这把刀。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谁会栽赃你一个剃头匠？”
赵老三说不出话来。
郑知县哼了一声：“来人，给我打！看他还嘴硬！”
几个衙役冲上来，把赵老三按倒在地，抡起板子就打。赵老三咬着牙，一声不吭。板子打在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接一下，打得皮开肉绽。
打了二十板，郑知县叫停：“怎么样？招还是不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