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墙的另一面(上)
“静”字出现之后的第十七天,李默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启动模拟,没有进山,没有炼丹,没有体修——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院子的地面平整了一遍。
不是必要的活,院子早就踩实了,只是他坐在枣树下面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地面有几个地方因为长期被丹炉的热气熏烤变得有些发脆,像长期烘烤的泥坯表面出现了极细的龟裂纹。他站起来,提了一桶水,用手掌一点一点把那些裂纹压实抹平,然后用一块半扁的石头把整个院子来回碾了两遍。干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那片被他重新压平过的地面,感觉到了一种很安静的满足感。那些裂纹填上了,地面变得平整了,像是把一块不太平整的木板的毛刺打磨光滑了之后,反而不太显眼了。
灰色词条仍然保持着“静”的状态,旁边没有新的标记,没有新的提示。他每天会打开词条面板确认一次,花不到两秒扫一眼就关闭。他已经习惯了它在那个状态里。那个“静”字像一枚被放在桌面上的硬币,不响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有自己的重量。
第十七天晚上他打坐收功的时候,感觉到骨骼内部的温度比平时略高了一些,不是烫,是一种持续性的温。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体修状态,确认那是真元浸骨的自然推进,没有异常。他的骨骼在吸收了将近两个月的体修真气之后,正在逐步形成一种新的结构——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是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变密”,像是原本疏松的骨质在反复灌注之后慢慢地被压实了,密度在提升,吸收真气的效率也在提高。他注意到自己发力的时候骨骼传导力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瞬,从肌肉收缩到力量传递到末梢的延迟缩短了。他把这个现象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十八天,他来了一趟青阳城。韩执事的丹房里新进了一批四品巅峰的药材,品质上佳,李默去的时候韩执事正在拆封,见他来了随手递了一包过来说:“新到的玉髓草,你可以拿回去试试。比普通品级的药性强三成左右,控温要小心一些,容易炸。”李默接过来道了谢,没有当场打开,带着那包玉髓草走了。他走在青阳城街上的时候听到了一段街边对话——两个散修站在药铺门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说:“你闻到了没有,最近山那边总有一股铁锈气,又不像是矿里出来的那种。”另一个人说:“我上个月去过一趟,在风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嗓子哑了三天,不知道有没有关系。”第一个人说:“管他呢,反正能不去就不去了。”两个人说完就散了。
李默脚步没有停。他继续走他的路,但把那句“嗓子哑了三天”在脑子里多转了一圈。他回到院子之后把那包玉髓草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品相确实很好,叶片厚实,药性充足,比他之前用过的最好的玉髓草还要高出半截。他在心里大致推演了一遍用这种品级的玉髓草代替普通玉髓草的控温曲线调整方案,大概有了底,然后把它收进了药材柜的干燥层。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些话想对那面墙说。那面墙之前在他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在他做完了那些测试、修改了那些参数之后,它仍然保持着沉默,像一扇等着被人推开、却还没有人来推的门。他想告诉它他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了要破开它,是准备好了和它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他第二天一早带上布包进了山。他走到符文石室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符文石室的入口处停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他早已熟记于心的刻痕,然后穿过石室继续向下,沿着斜道走到那面墙面前。墙面仍然是温热的,表面光滑,那道裂缝从右上角斜向下延伸,边缘的熔融痕迹没有变化。他站在墙面前,把手掌贴上去,没有注入真气,只是安静地贴着它,等着。他的手心与墙面接触的地方,温度交换非常缓慢。他闭着眼睛在墙面前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睁开眼睛,收回手,安静地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了一段。
他走到符文石室的时候停了下来,在石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从深处传来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风吹落在地面上,接触到了地面之后发出的那一下轻微的撞击声。它非常短,但方向感很明确,它来自墙的方向,隔着岩层和弯曲的通道传过来,传到他的耳朵里已经只剩下一个极短的、几乎无法确认的声响了。但他确认了它,他坐着没有动,等了很久。那一声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光线亮得发白。他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声音——确认了墙那边确实有东西在动的信号。他进了屋,把那天的经历记在了笔记本里。他在记录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墙那边有一面墙,墙的那边有声音。我需要面对墙的那一面。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会准备好。”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包玉髓草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坐在桌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药草的纹理。他还没有正式尝试炼制以玉髓草为主材料的丹方,但他知道那是他和下一阶段之间最后几道门槛之一。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把自己这条路上所有该跨过的门槛都跨过去,然后站在那道门前,推门进去。
他在那张桌边坐了很久,看到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在冬日的天光里立着,枝桠光秃秃的,根扎在泥土里。他也像那棵枣树,深深地扎在一处,在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然后等待着在某一刻抽出新的枝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从桌边站起来,伸手碰了碰桌面上的药材包,然后转身走向了丹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