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彻底化干净的那天,楚寻在灶台后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一掌宽,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他是在找一根换下来的门闩时碰到它的。木匣被塞在灶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卡得很紧。他伸手掏出来的时候,指腹擦过匣面,蹭下一层薄灰,灰下面露出一小块被油浸过的痕迹,颜色深于周围的漆面。
他拿着木匣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匣盖没上锁,搭扣松了,轻轻一拨就开了。里面垫着一层旧绸布,已经发硬发黄,颜色从暗红褪成浅褐。绸布中央放着一块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宽,成色一般,不是那种一眼望去就知道珍贵的料子。但上面刻的东西不一样——是一只侧身回望的狼,仰头,线条简练,刀口干净利落。楚寻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不多,清晰可辨,一笔一划。那个字,他认识,是师父的字迹。
他拿着那块玉佩,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吹在他手背上,凉而不刺。
冬生从灶台另一侧绕过来,看见楚寻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东西,没走近,在几步外站住了。他看了几息,没问,转身走开了。
傍晚莎莉从屋里出来,看见楚寻还坐在门槛上,那块玉佩还在他手里。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把玉佩递过去。莎莉接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那只狼,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她的拇指在字迹的笔画上停了一下,没抬起来。
“谁的字?”她问。
楚寻停了一会儿,说:“我师父的。”
莎莉没追问。她把玉佩翻回正面,看了那只仰头回望的狼,看了一会儿,还给他。还回去之前,她的拇指沿着狼脊那条线走了一遍,没停,顺手蹭过一道痕迹,然后才松手。楚寻接过去,握在掌心里。他指腹摩挲过佩面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一道一道地。
那天晚上起风之前,他回到灶台后面,把那道墙缝里留下的灰尘和蛛网都清干净了。他把匣子重新放回原处,只是换了一面朝外——匣盖朝外,搭扣朝外。然后他没再看它,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那块玉佩他没放回匣子里,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贴在胸前,隔着衣料,凉了一夜。
半夜他醒了一次,感觉到口袋里的玉佩贴着胸口,不凉了。他没拿出来看,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玉佩还是温的。他走到院子里,风比前一天暖了一些,南边的云层薄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残留的水洼上,水面反着光。他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把那块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莎莉站在灶台门口,看见他在看那块玉佩,没走过去,也没问。她端着水碗喝了一口,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道正在化开的冰沟上。冰沟里的水已经漫过了冰面,把石灰灰冲开了一道细流,水混着石灰粉,白白色的,缓缓地淌过墙根,渗进雪化后露出的土面里。她看了一会儿,把水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灶台里了。
楚寻在院子里站了一整个上午。风从南边来,把他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口袋里那块玉佩贴着胸口,不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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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