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殿飞檐,我正蹲在案前翻账本。小米的事还没查清,笔尖悬在“二十斤”上头,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外头忽然传来丝竹声。
不是练功时的钟鼓,是那种软绵绵、腻乎乎的曲子,像糖浆裹着柳条抽人脑门。
我皱眉抬头,系统在袖子里微微发烫,没响警报,也没弹提示。它现在电量不足,三天没收到新忽悠套路,正处在低功耗休眠状态,连差评都懒得发。
但我已经不想管它了。
我起身推开窗,一眼就看见广场上那场面。
一群女修穿着轻纱舞衣,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扭腰摆臀。薄得透光的料子随风贴在身上,动作一扭三颤,香粉味顺着风飘进屋里,呛得我咳嗽两声。
台下站着几个外宗使者,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嘴咧到耳根,手里瓜子嗑得咔咔响,活像来看戏班子唱春宫。
我盯着看了三息。
然后抄起手边的迎宾台——一张红漆木桌——抬脚踹翻。
桌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茶盏碎了一地。
我大步走出主殿,靴底踩过碎瓷片,发出咯吱声响。
“柳随风!”
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瞬间安静。
跳舞的女修僵在原地,一个正抬腿的差点劈叉摔下去。外宗使者也愣了,瓜子卡在牙缝里,忘了吐。
柳随风从人群后头挤出来,脸上还涂着脂粉,眉心点了个红痣,手里捏着把折扇,见我来了,赶紧小跑上前,笑嘻嘻道:“师姐你来得正好!这回‘合欢宗开放日’办得可热闹了,我都请了玄霄派、天机阁、灵剑宗的使者来观礼,咱们合欢宗的形象工程,总算走上正轨了!”
我盯着他。
他眨眨眼,折扇一合,敲自己掌心:“你看,她们跳得多好?柔中带刚,媚而不俗,既展示了我们宗门特色,又拉近了和正道的关系——”
“我是让你们展示实力。”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刀面,“不是卖肉。”
他一怔。
“啊?”他挠头,“可……可他们只爱看这个啊……”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这人怕不是被系统反向攻略成功了?
他见我不说话,赶紧补救:“师姐你想啊,咱们合欢宗名声在外,人家第一反应就是‘妖女’‘媚术’‘以色侍人’,咱不能跟世俗对着干吧?得顺应人心,先让他们进门,再慢慢教他们看别的——比如阵法、符箓、炼丹这些硬本事。”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掏出一块玉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昨夜我做了调研,问了十五个外宗弟子,九成八都说‘想看美女跳舞’,只有两个人提了一句‘听说你们阵法不错’,还被同伴骂‘扫兴’。”
我沉默两秒。
然后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玉简,当着他面,啪地掰成两截。
“啪”一声脆响,全场没人敢动。
“你这是干什么!”他急了,“我通宵整理的!”
“你办的是公关。”我说,“不是青楼开业大典。”
他嘴巴张了张,还想辩,我抬手打断。
“明天。”我说,“正道联盟就会传遍一句话:‘合欢宗女修皆以色侍人。’”
他愣住。
“不会的。”他摇头,“我安排得很体面,舞衣都加了防护禁制,动作也合规合法,没露半寸肌肤——”
“重点不在露不露。”我冷笑,“重点是,你让她们跳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不出话。
我转身,扫视台上那些女修。她们低着头,手绞着袖子,没人敢抬头。
“都下去。”我说,“换练功服,去后山操练剑阵,今日起每日加训两个时辰。”
“是。”有人小声应了,匆匆下台。
我再看向柳随风,他已经蔫了,折扇掉在地上都没捡。
“你跟我来。”
我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走。
他磨蹭两步跟上,一路无话。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去集市巡查。
刚走到南城街口,就听见茶摊上几个人低声议论。
“昨儿个去看开放日,好家伙,全是扭腰摆臀的,合欢宗如今靠这个拉盟友?”
“可不是嘛,听说二师兄亲自编排的节目,还收门票呢。”
“啧,难怪正道那边递了抗议文书,说有伤风化。”
“要我说,他们本来就这样,装什么清高。”
我站在阴影里听完,没出声。
转身回宗门,直接命人去柳随风寝殿,把他拖出来。
一刻钟后,我拎着他出现在南城主街。
他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脂粉还没洗,脖子上挂了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误国误民”。
我一手揪着他后领,一手叉腰,沿街慢走。
街上人来人往,见我们来了,纷纷驻足。
“都瞧好了。”我大声道,“此人乃我合欢宗公关经理,柳随风。昨日举办‘开放日’,不教人看阵法,不演战技,偏让人跳艳舞迎客,败坏宗门声誉,贻笑大方。今日特此示众,以儆效尤!”
人群哗然。
有人憋笑,有人指指点点,还有几个年轻弟子看得热血沸腾,小声嘀咕:“师姐真狠。”
柳随风满脸通红,想挣扎,被我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他低声吼,“太丢人了!”
“丢人?”我冷笑,“比不过败坏名声严重。”
他咬牙,不再说话,只死死盯着地面。
走到城中心十字路口,我停下。
四周已围了不少人。
我揪住他衣领,把他拽到面前,直视他的眼。
“听着。”我说,“你是公关经理,不是窑子老鸨。你要拉关系,用脑子,用手段,用利益交换,别他妈用胸。”
他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再乱来。”我压低声音,却一字一顿,“我就把你挂城门,底下堆柴火,点一炷香,让全城百姓看看什么叫‘公关灾难’。”
他瞳孔一缩。
我松开手。
他踉跄一步,站稳,仍低着头。
我转身要走。
“师姐。”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回头。
他抬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却亮得奇怪。
“你……你管我。”他声音不大,“是因为在乎,对吧?”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没答话。
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被押走的脚步声,还有街边小贩继续吆喝:“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
我穿过人群,回到宗门主殿。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案上。
账本还摊开着,那行“二十斤小米”依旧没改。
我坐下来,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柳随风最后那句话。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节奏像极了系统以前奖励点数时的提示音。
可惜现在它哑了。
我低头,落笔。
“小米去向待查,疑为柳随风挪用作开放日采购经费,需进一步核实。”
写完,吹干墨迹,将账本推到一边。
窗外,远处山道上有弟子列队而行,是后山剑阵训练开始了。
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女修捧着卷宗进来,低头道:“师姐,文书房送来今日待批公文,另有一册《修仙界生存指南》初稿,请您过目。”
我把茶盏放下。
“放这儿吧。”
她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我瞥了眼那本《修仙界生存指南》,封面是粗纸糊的,边角还卷着。
没立刻翻。
而是先拿起刚才那本账本,又看了一遍。
然后伸手,将桌上所有公文拉开顺序,一支笔、一方砚、一个空茶盏,摆得整整齐齐。
动作做完,我才伸手,摸向那本粗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