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澜睁开眼,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里带点黄。屋子里有股陈年木头的味道,混着外面飘进来的柴火烟气。他躺在硬板床上,手脚还有些发沉,像是刚睡醒又像刚活过来。
他动了动手指,一节一节地试。呼吸平稳,心跳不急,这具身子比上一世那副病骨强得多。耳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
“少爷起了?”是个年轻婢女的声音,低眉顺眼地端着铜盆进来,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老太爷让您去前厅,今日族中议事。”
他嗯了一声,坐起身。衣服是浅青色的细麻布,袖口滚了素边,没绣家徽,但料子结实。他接过帕子擦脸,水有点凉,正好提神。
前厅在主院东侧,他走过去时看见几处下人正扫院子,马厩那边有人牵马出来,驮着货箱。院子里停着三辆大车,篷布扎得紧,车轮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不久。
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褐长衫,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纹路,眼神却亮。旁边站着两个管事模样的汉子,一个瘦高,一个矮壮,手里都拿着账本。
“来了。”主位上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了下手边的位置,“坐下吧。”
他应声落座。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墨线画得密,标着几个红圈。边上压着一叠单据,字迹潦草,看得出是赶路途中写的。
“北线三处驿站,本月丢了六批货。”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也不重,“每回不多,几十斤药材,几匹绸缎,值不了大钱。可连着三个月,回回都在换防空档出事。”
矮壮管事接话:“查过脚夫,也问过沿途巡队,都说没见异常。咱们的人一路跟着,也没察觉被人盯梢。”
瘦高管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我怀疑是熟人作案。下手准,专挑我们补给最松的时候动,像是摸清了我们的节奏。”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看他。他知道这是试探——新来的旁支子弟,有没有脑子,能不能用,就看这时候怎么说。
他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一下,两下。然后低头去看那张地图。目光落在其中一处红圈上,是断崖驿。位置偏,两边山高林密,只有中间一条道。但他记得,三年后那里会有一场秘密交易。现在还不到时候。
“是不是该换个押运顺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比如,把轻货和重货调个个儿。贼人既然摸熟了咱们的步子,那就别让他再踩准。”
主位上的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
瘦高管事皱眉:“轻货走得快,重货慢。调个个儿,耽误行程不说,路上吃住都得多花钱。”
“可如果对方就是冲着‘快’来的呢?”他抬头,“他们知道我们急着把轻货送出去变现,所以专等我们赶路的时候下手。要是反过来,让他们等错时间,反而能打个埋伏。”
没人接话。但主位上的男人手指动了动,点了点桌角。
他知道,这话进去了。
会议散了之后,他跟着瘦高管事去账房领差事。路上那人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的,不是临时想的吧?”
“看过几本兵书。”他答。
“哦?”对方笑了笑,“倒是有心人。”
账房在西跨院,一间大屋,四面墙都是柜子,中间摆着长桌,几个文书正低头写字。温珩就在那儿,穿着同款青衫,袖子挽到肘部,正在核对一批药材清单。
“你来了。”温珩抬头,招呼他过去,“这边,我把上季度的流水给你理了一份,你先看看。”
他走过去坐下。纸上字迹工整,分类清晰,利润、损耗、运输成本全列着。他快速扫了一遍,在一处数据上停住——某种稀有药材的采购价比市价低了一成半。
“这个价格……”他问。
“走了关系。”温珩低声,“边境有个小部族,专采这种药。我们帮他们销货,他们给我们保供。”
他点点头。心里记下这条线。
下午他去了货栈。地方在城西,一排大仓房,门口有守卫。他顺着货架走,看标签,摸包装,闻气味。有些箱子封条松了,他顺手按紧。有个伙计看见,跑过来帮忙。
“李少爷亲自来查货?”伙计笑,“少见啊。”
“不查怎么知道东西在不在。”他说。
傍晚回宅子的路上,碰上了韩野。那人骑着匹黑马,带着两个随从,站在街口等他。
“听说你今天在会上说话了?”韩野跳下马,手里拎着个酒囊,“说我那批货不该走南线?”
“我只是建议换顺序。”他说。
韩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有种。别人躲我还来不及,你倒敢当面说。”
他没笑,也没辩解。
韩野把酒囊递过来:“喝一口?粗酿,呛人。”
他接过,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地下去,胃里热起来。
“你跟温珩是一路的?”韩野问。
“他是我族兄。”
“哦。”韩野点头,“那你得小心点。你们家做事太规矩,规矩人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我知道。”他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韩野的马慢悠悠跟着。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一家铺子前挂着风干的腊肉,油光发亮。另一家摆着新到的茶叶,香气扑鼻。
“你觉不觉得,最近丢货的事太巧了?”他忽然问。
韩野侧头看他:“怎么说?”
“每次都是换防前后,每次都是轻货,每次都不多。”他说,“像在试我们反应。”
韩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有人在摸底?”
“可能。”他看着前方,“也可能是在找人。”
“找谁?”
“找能接手这批货的人。”他停下脚步,“比如,某个一直拿不到稳定货源的商队。”
韩野笑了:“你这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他说,“是提醒。如果你不想背锅,最好让手下人都管住嘴。”
韩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拍了下他肩膀:“你这人有意思。明天我车队出发,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他说。
第二天他去了北郊集散点。韩野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三十多人,十几辆车,骡马精神。他在外围转了一圈,看了看轮轴,摸了摸绳结,又走到最后那辆货箱前蹲下。
箱子封条完整,但地面有轻微拖痕。他伸手蹭了下泥土,指腹能感觉到一丝滑腻——像是涂过油的绳子留下的。
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韩野身边:“你们修车用什么油?”
“兽脂混松脂。”韩野说,“怎么?”
“没什么。”他摇头,“就是问问。”
中午吃饭时,大家围坐在火堆旁。韩野撕了块肉递给他:“你这双眼睛,怕是连老鼠啃过的米袋都能看出来破绽。”
“看得多,记得多。”他说。
温珩也来了,带来一份新的调度表。三人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温珩说起下个月要往南境运一批铁器,韩野插话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游寇出没。
“你们走官道就行。”他说,“别贪近道。官道虽然绕,但有巡队定期巡查,真出事也有人报信。”
韩野看他:“你倒是门清。”
“书上看来的。”他低头咬了口饼。
太阳偏西时,车队启程。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出发,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马粪味。
他转身往回走。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图。横竖两条线,标出时间与地点。然后把近三年所有失窃记录一个个填进去。每一点都用小圈圈起来。
画完后,他退后一步看。
七个点,分布在三条主要商路上。其中有四个,靠近韩野商队常走的路线。另外三个,则在温珩负责的转运节点附近。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床板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温珩。
“我在整理旧档时发现,咱们的损失其实不止账面上那些。”他说,“有些小宗货物没走正式流程,是私下交易,出了事也不报备。”
温珩皱眉:“你怎么知道?”
“看到几份未归档的签收单。”他说,“数字对不上。我做了个汇总,要不要看看?”
温珩犹豫了一下:“拿来吧。”
他把一张简表递过去。上面只写了时间、地点、货物类型和估算价值。没有分析,没有结论,只有一句话附在下面:
“建议调整部分线路的发车时间,避免集中出行。”
温珩看完,抬头看他:“你很细心。”
“只是不想家里吃亏。”他说。
温珩把纸收进抽屉:“我会跟老太爷提的。”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听见温珩在后面喊他:“下次有发现,直接来找我。”
他回头应了一声。
当晚,他坐在灯下写日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写完后吹灭蜡烛,躺下睡觉。
窗外,月光照在瓦片上,一片银白。
韩野的车队还在路上。温珩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家族核心事务的备注栏里。
风吹过屋檐,铃铛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