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自由撰稿人，为了写一篇关于古宅民俗的稿子，特意托人找到了城郊的顾家老宅。那地方偏僻得很，汽车开不到山脚下，我背着背包，沿着长满杂草的石板路走了近两个小时，才远远看到那座藏在竹林深处的宅院。
顾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绣楼样式，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只是年久失修，墙体已经斑驳脱落，墙角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像无数条缠绕的蛇。大门是厚重的朱木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纹理，门环上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呀”的闷响，像是沉睡了百年的老人，被突然惊醒。
接待我的是顾家的最后一位后人，一个叫顾阿婆的老太太，她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阴郁，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听不清。“小伙子，这宅子空了几十年了，阴气重，你要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她递给我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冰凉刺骨，“东院的绣楼你可以住，只是记住，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绣楼的门，更别去二楼的阁楼。”
我笑着谢了顾阿婆，只当她是老人家迷信。我常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所谓的“凶宅”，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东院的绣楼比主宅更破旧，一楼是客厅，摆着一套褪色的红木家具，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二楼是卧室，三楼是阁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卧室，把背包放在床头，就开始在宅院里四处探查，想要寻找一些关于顾家绣楼的线索。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画里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眉眼清秀，手里拿着一支绣花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不管我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她在盯着我看，眼神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这是顾家大小姐，顾清漪，”顾阿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声音依旧很轻，“几十年前，她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绣娘，绣的东西栩栩如生，只是后来，她在绣楼的阁楼里上吊自杀了。”
我心里一动，追问：“为什么自杀？”
顾阿婆的脸色暗了暗，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人说她是为了情，有人说她是被人害死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从那以后，这绣楼就再也没人敢住了，晚上经常能听到绣花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声。”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晚上别开门，别去阁楼。”
那天晚上，我写完稿子，已经是深夜了。宅院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听到，从三楼的阁楼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绣花声——“嗒、嗒、嗒”，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顾阿婆的话，但好奇心还是压过了恐惧。我起身，拿起手电筒，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沿着楼梯，慢慢往三楼走。绣花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胭脂的味道，又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阁楼的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手电筒的光射了进去。阁楼里摆满了绣架，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绣品，有牡丹、有鸳鸯、有锦鲤，每一件都绣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绣布上跳下来。而在最里面的绣架前，坐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腰际，正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你是谁？”我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女子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绣花，绣花声没有丝毫停顿。我慢慢走近，才发现，她身上的旗袍，正是画像里顾清漪穿的那一件，而她的头发，乌黑亮丽，根本不像是几十年前就已经去世的人。我又问了一句，她还是没有回应，只是绣针穿梭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就在我走到她身后，想要看清她绣的东西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的脸，和画像里的顾清漪一模一样，眉眼清秀，嘴角带着笑意，可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漆黑，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根长长的白绫，白绫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迹，正是当年她上吊用的那根。
“你……你是顾清漪？”我声音颤抖，手电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光线熄灭，阁楼里陷入一片漆黑。我转身就想跑，却发现，我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只见无数根绣花线，从绣架上垂下来，缠在我的脚踝上，越缠越紧，勒得我生疼。
“陪我绣花……”女子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我绣了几十年，都没人陪我，你陪我绣，好不好？”
我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绣花线的束缚，可是那些绣花线，像是有生命一样，越缠越紧，不仅缠住了我的脚踝，还慢慢缠上了我的小腿、大腿，甚至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那股淡淡的胭脂味和腐朽味，让我几乎窒息。
就在绣花线快要勒断我的脖子时，我突然想起了顾阿婆说的话，想起了墙上的画像，想起了她眼神里的哀怨。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道：“顾清漪，你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我帮你！”
我的话刚说完，绣花线突然松了下来，女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阁楼里的绣品，开始慢慢褪色、腐烂，变成一片片碎布，飘落在地上。她的脸上，流下了两行黑色的泪水，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切：“我不是自杀……我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顾清漪当年爱上了一个穷书生，两人情投意合，约定要相守一生。可是，顾家的人不同意，逼着她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军阀。顾清漪不肯，就被家人关在了绣楼的阁楼里。那个军阀得知后，恼羞成怒，派人在阁楼里勒死了她，还伪造了上吊自杀的假象，对外宣称她是为情所困，自杀身亡。而顾家的人，为了保住家族的颜面，也选择了沉默，任由真相被掩埋。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我想让他们偿命，我想让真相大白……”
“我帮你，”我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女子听到我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身影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谢谢”，还有那股淡淡的胭脂味，渐渐消失在阁楼里。那些绣花线，也随之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了顾阿婆，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顾阿婆听完，老泪纵横，哽咽着说：“其实，我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我不敢说，我怕顾家的人报复我。清漪是个苦命的孩子，我对不起她。”
在顾阿婆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当年的证人，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了顾清漪是被军阀害死的，而顾家的人，也参与其中，为了利益，掩盖了真相。我把这件事写成了稿子，发表在了网上，引起了很大的轰动。那些当年参与迫害顾清漪的人的后代，也纷纷出来道歉，承认了当年的错误。
事情结束后，我又回到了顾家老宅，想要和顾清漪说一声，我做到了。那天晚上，我没有听到绣花声，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宅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安宁。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大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绣楼，只见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阁楼的窗户上，仿佛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站在窗边，朝着我微微一笑，身影温柔而安宁。
我知道，顾清漪的冤屈终于洗清了，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回到城里后，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顾清漪穿着旗袍，站在我的床边，眼神空洞，脖子上缠着白绫，一遍遍地问我：“你真的帮我了吗？他们真的受到惩罚了吗？”有时候，我还会听到绣花声从我的房间里传来，“嗒、嗒、嗒”，日夜不停。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书桌上，竟然出现了一支绣花针，还有一块绣了一半的绣布，绣布上，是一朵血色的牡丹，栩栩如生，像是用鲜血绣成的。而绣布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还不够……”
我心里一惊，难道，顾清漪还不满足？她还想要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顾清漪。这一次，她的样子变得狰狞起来，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白绫，勒得更紧了，鲜血顺着白绫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他们没有受到真正的惩罚，”她的声音，凄厉而愤怒，“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我要他们陪我一起死！”
我被噩梦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我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块绣布上的血色牡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突然意识到，顾清漪的怨气，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消散，她被害死的怨气太深，已经无法化解，她想要的，是真正的报复，是那些人的性命。
接下来的几天，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我家里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奇怪的地方；晚上，我总能听到女人的哭声，还有绣花声，萦绕在我的耳边，挥之不去；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影子，在我的房间里游荡，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
我开始变得憔悴，精神恍惚，甚至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去找了道士，道士看完后，摇了摇头，说：“这女子怨气太重，已经化为厉鬼，我也无法化解，只能暂时压制住她的怨气，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找一个阳气重的地方，或许能保住一条性命。”
道士给了我一道护身符让我戴在身上，又在我家里贴了符咒，暂时压制住了顾清漪的怨气。我不敢耽搁，收拾好东西，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偏远的小镇。
小镇的阳气很盛，民风淳朴，我以为，在这里我可以摆脱顾清漪的纠缠。可是，我错了。
来到小镇的第三天晚上，我又听到了绣花声，“嗒、嗒、嗒”，从我的窗外传来。我猛地拉开窗帘，只见窗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正是顾清漪。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支绣花针，正对着我的窗户，一点点地绣着什么。
“你逃不掉的，”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我要你陪我，陪我一起，看着那些人血债血偿。”
我吓得浑身僵硬，赶紧关上窗帘，躲在被子里，紧紧攥着道士给我的护身符。护身符很烫，像是在燃烧，我能感觉到，外面的怨气越来越重，几乎要冲破窗户，闯进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直到彻底消失。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小镇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昨晚，有几个外地来的人，突然离奇死亡。死状凄惨，脖子上都缠着一根白绫，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而那些人，正是当年那个军阀的后代，也是当年参与掩盖真相的顾家后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这是顾清漪做的。她终于报复了那些人，终于血债血偿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听到绣花声，也没有看到顾清漪的身影。我以为，她终于可以安息了，我终于可以摆脱她的纠缠了。
可是，就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慢慢转过身，看到顾清漪站在我的床边，脸上没有了狰狞，也没有了哀怨，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说完，她的身影，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再也没有听到过绣花声，也再也没有看到过顾清漪的身影。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座顾家绣楼，想起那个穿着旗袍的女子，想起她的哀怨，想起她的报复。
我知道，有些冤屈，或许需要用极端的方式才能洗清；有些怨气，或许只有报复才能化解。而顾清漪，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被人迫害的苦命女子，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寻求一个公道，一个迟来的公道。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顾家老宅。那座绣楼，已经被修缮好了，墙上的画像，依旧挂在那里，画里的顾清漪，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哀怨，只剩下安宁。
风穿过竹林，吹进绣楼，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顾清漪的气息，温柔而安宁。我知道，她终于可以安息了，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怨气，去往另一个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深夜绣楼里的绣花声，忘不了那个穿着旗袍的怨魂，忘不了她眼里的哀怨和愤怒，也忘不了，那份迟来的公道，和背后所隐藏的悲凉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