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暮春的最后一层薄雾被晚风揉散,天光澄澈如水。
那艘在湖面徘徊多日的楠木画舫,终于收起船帆,稳稳停靠在西泠竹庐门前的青石埠头。
只是画舫落锚之后,舱中人并未立刻等岸。先遣一名青衣仆从率先登岸,手执一方麻纸名帖,安静立在埠头等候通传,没有喧闹侍从簇拥,丝毫没有豪门世家登门拜访的张扬气焰。
苏小小扶着二楼的雕花栏杆,静静望着下方靠岸的画舫,素色衣裙被湖风轻轻掀起一角。连日来贾姨数次提起的江东阮氏画舫,今日终于不再隔水遥望,遣人投帖求见。她心底并无慌乱,只是心底有种浅淡思忖。想瞧瞧那位默默观望许久的世家公子究竟何等风骨。
贾姨第一时间走到她身侧,下意识将身子往前方半步,低声叮嘱。
“姑娘,来人应该就是阮郁。我已经和岸边相熟的船家确认过,此人出身建业阮氏名门,行事规矩克制,和那些仗势张扬的贵胄子弟不一样。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待会要不要我先下楼代为周旋,摸清来意再通传于你?”
苏小小轻轻摇头,语气从容平静。
“人家在湖上默默观望数十日,从没有派人打探骚扰,如今专程靠岸拜访,礼数周全,我们若是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贾姨只管陪我下楼迎客便好。”
“姑娘心性宽厚通透,只是切记把握分寸,莫要被世家子弟的温文外表迷惑。” 贾姨依旧谨慎,伸手替苏小小理了理衣裾。
“钱塘不少名门公子,初见时风雅温润,相处久了便会生出轻视之心,觉得咱们无家世依仗,随意轻慢。”
“姨,我心中有分寸。” 苏小小浅笑一声,转身缓步走下竹庐木梯。
青石埠头边,阮郁已经独自走下画舫。一身月白暗纹锦袍,长发用玉簪束起,身姿清挺温润,没有纨绔子弟的浮夸金饰,眉眼干净谦和。他没有让一众侍从跟随上岸,只孤身一人立在湖畔垂柳之下,目光望见竹庐走出的两道身影,立刻微微躬身,拱手一礼,姿态谦和有礼,没有半分居高临下之态。
“在下建业阮郁,久居江东,此番来钱塘打理商事,数次途经西泠,有幸听闻姑娘琴声,心生向往。今日冒昧登岸,还望苏姑娘、贾嬷嬷海涵唐突之罪。”
他声音温润低沉,用词雅致得体,没有市井轻浮的客套,也没有世家公子惯有的强势压迫感。
贾姨上前半步,依照礼数回礼,不卑不亢地开口答话:“阮公子客气了,西泠竹庐本就临湖而居,游人赏景来访本是常事。只是不知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阮郁目光礼貌地落在苏小小身上,不曾肆意打量,只浅浅一瞥便收回视线。
“先前烟雨之日,我乘画舫途经此处,隔水听见姑娘临窗抚琴,一曲山水清音洗尽旅途浮躁。之后多日途经此地,屡屡驻足,只觉得贸然登门会惊扰姑娘清净,故而一直只在湖心观望。如今暮春将尽,想着再不正式登门道谢,未免辜负一场烟雨相逢的缘分。”
苏小小望着眼前温雅克制的男子,终于明白为何,对方数十日只远远相望,从没有半分越界之举。这般懂得换位思考、尊重他人边界的品行,在往来钱塘的世家子弟里,实属难得。她微微颔首,柔声回应。
“阮公子言重了,抚琴本是我闲暇消遣之事,琴声随风飘散,能为路人解乏,也是一桩美事。公子不必特意登门道谢。”
“姑娘胸襟风雅,只是在下心中过意不去。” 阮郁抬手指向画舫船舱,青衣仆从捧着一方素白端砚、一卷名家诗册缓步走来。
“我知晓姑娘偏爱诗文笔墨,便随身带了两件薄礼,并非金银俗物,只是江东一带的文房好物。权当感谢那日一曲琴音相伴。若是感觉些许唐突,我便把礼物收回即可。”
贾姨眸光微动,暗暗在心里对阮郁多了几分改观。往日登门的追求者,无一不是绫罗珠宝、金银玉器堆砌送礼,想用财富博取好感。唯独这位阮郁,只用文房诗书作为见面礼,一下子避开了苏小小最反感的浮华套路。
苏小小看了一眼书卷砚台,没有立刻应下,语气依旧通透自持。
“阮公子一番心意我心领了,只是竹庐清静惯了,素来不收访客馈赠。若是公子只是单纯想要道谢,这番心意我收下便可,礼物还请公子带回。”
阮郁没有强求,当即示意仆从将礼物收回,处事进退有度,丝毫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面露不悦,反倒笑意更柔和几分。
“是我思虑不周,忘了姑娘偏爱清净自在,不愿被人情外物牵绊。是阮某唐突了。”
这份不纠缠、不施压的态度,让苏小小卸下了大半防备。过往无数权贵被她婉拒礼物之后,或是面露难堪,或是软磨硬泡,唯有阮郁从容收手,尊重她的选择。
“公子通情达理,倒是我太过拘谨。”苏小小侧身抬手,指向竹庐一旁临水的石桌石凳。
“既然专程登岸,不如落座小坐片刻,饮一杯清茶,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承蒙姑娘不弃,阮郁荣幸之至。” 阮郁再次拱手道谢,举止温雅,一步步跟着二人走到垂柳下的石桌旁落座。
贾姨亲自沏上一壶西湖龙井,将茶盏依次摆放妥当,默默站在侧旁,一边侍奉茶水,一边不动声色观察阮郁的一言一行。她阅人无数,能清晰分辨出假意风雅和真心涵养的区别,眼前这位阮家公子,言谈举止里的克制与尊重,装不出来。
阮郁端起茶盏,浅尝一口,目光望向整片西湖烟波,缓缓开口:“都说西湖西泠是钱塘春色最盛之处,今日亲自上岸静坐,才明白为何姑娘甘愿舍弃闹市繁华,独居于此。一湖烟雨,半岸翠竹,胜过江东无数繁华宅院。”
“人心所求不同罢了。” 苏小小握着茶盏,轻声作答。
“旁人追名逐利,偏爱闹市车马喧嚣,我自幼喜好山水风月,只想守着这片湖水,安稳度日。”
“姑娘这份心境,世间少有人能到。”阮郁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欣赏,没有半句轻薄夸赞。
“多数有才情的女子,都会借着笔墨才情谋求富贵前程,唯独你守着一方小楼,不攀附权贵,不艳羡浮华,实在难得。”
二人就着湖光山色闲谈,阮郁全程把控聊天分寸,从不打探苏小小的身世过往,也不刻意打探她的日常行踪,话题只围绕西湖风光、江南诗文展开,半点没有市井搭讪的刻意感。
贾姨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交谈,悄悄放下了大半戒备。她看得出来,阮郁是真心欣赏苏小小的风骨才情,而非贪图美色的俗人。
闲谈过半,阮郁主动起身告辞,依旧礼数周全:“叨扰姑娘许久,我不便久留打乱你的日常作息。往后我在钱塘处理商事,若是途经西泠,偶尔上岸小坐闲谈,不知姑娘是否方便?若是姑娘不喜热闹,我依旧只在画舫远观,绝不打扰。”
这份把选择权全权交还给苏小小的体贴,让人心生暖意。
苏小小抬眼看向湖畔远处澄澈的湖面,轻轻颔首应允。
“若是公子闲来无事,欢迎随时过来品茶论诗,只是还请提前知会一声,免得我外出游湖失了礼数。”
“多谢姑娘体谅。” 阮郁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再次拱手道别。
画舫重新扬帆,却没有驶离太远,只是在不远处的水域缓缓停泊,守着分寸,不越雷池。
贾姨看着画舫远去的背影,转头对着苏小小轻声说道:“这位阮郁,确实和我预想里的世家子弟不一样,温雅有礼,懂得分寸,不急躁不功利。只是姑娘切记,越是温柔的开局,越要稳住心神,莫要轻易交付心意。”
苏小小望着湖水涟漪,轻声应道:“姨放心,我分得清欣赏和情意,不会乱了本心。只是难得遇见一位,懂得尊重我清净生活的知己,闲谈论诗,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西泠湖畔的初次相逢,没有轰轰烈烈的邂逅,没有刻意制造的偶遇,只有温雅自持的近身相识。数十日隔水遥望埋下的伏笔,在今日正式落地,属于二人的故事,从这场有礼有节的初见,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