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在脸上,李安澜眯了下眼。雾气散开后山道裸露出来,石缝里的草叶沾着水珠,一晃一晃地反着光。他抬手拉紧外袍,腰后的布包还在,干粮硌着肋骨,走路时轻轻晃。脚底比之前轻快,每一步落地都稳,像是踩在实地上的人突然能跳起来跑。
他没急着走。
站在止步碑前,掏出通行符,在符纹上擦了一下。石碑亮了一瞬,无声无息。他知道这道禁制认得自己,也记下了出入时间。宗门那边会有记录,但不会立刻有人来问。
收起符纸,他迈步出谷。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衣摆翻动。远处山梁轮廓清晰起来,林间有鸟叫,不是本地的雀子,听着像传讯用的灵禽。他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呼吸压得更平。
走了半炷香,山路拐弯,前面出现一块青岩,横在路上。他停下,伸手摸了摸岩壁。石头凉,表面有一层滑腻的苔,指尖蹭过去,留下几道印子。这地方他走过三次,每次都有人在这里留记号。这次没有。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
才走出十步,怀里那张传讯符突然发烫。不是震动,是贴着胸口那一片布料开始升温,像被火燎了一下。他脚步没停,右手悄悄探进内袋,捏住符纸一角。符面有细小的裂纹在蔓延,那是预警信号——宗门护山阵被触碰了三次以上,自动触发警报。
他没掏出来看。
继续走,但速度提了一线。体内灵力顺着新路线缓缓流转,丹田处的气旋稳定旋转,经脉比三天前宽了半分。炼气四层的气息已经坐实,神识能探到百丈外落叶的轨迹。他刚才就察觉到了,东南方三里处,灵气紊乱,像是有人在强行结阵。
再往前百步,视野开阔。青崖宗的山门出现在坡顶,两根石柱撑着云雾,中间挂着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是护山大阵的显形。平时这光是静的,现在却在微微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他停下。
前方山道上有两个巡守弟子正往这边跑,一个手里抓着旗令,另一个肩头渗血,走路一瘸一拐。两人看见他,脚步更快。
“李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先到的那个喘着气喊,“东侧禁制被人破了三处,有外人压境!”
李安澜点头,没问是谁。他从怀里取出宗门玉令,握在掌心。玉令温润,刚拿出来就泛起一层微光,与山顶的大阵有了感应。
“谁带队?”
“执事长老亲自镇守主阵台,但对方人数太多,已经逼到第二道防线了。”
李安澜不再说话,脚下发力,身形掠起。山路陡峭,但他步伐极稳,几步就超过两个弟子。风在耳边刮,衣服鼓起来,像一张帆。他没用御风术,全靠腿力,身体轻得像是能跳过山沟。
赶到山门前,场面已经对峙起来。
五股修士列阵在外,人数加起来近百。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黑底金边长袍,袖口绣着三道符纹,是北原商会的标记。他站在一头铁甲犀背上,手里拄着一根骨杖,杖头嵌着一颗灰白色的眼球,正缓缓转动。
李安澜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元通,北原商会执法堂副掌事,炼气六层巅峰,擅长傀儡合击之术。一个月前曾派人送来请帖,邀他加入商会,许诺三年内供他筑基。他当时回了个“暂无此意”,帖子直接烧了。
现在对方来了二十具符傀,三十六名正式成员,还有两队游散修士助阵。
明摆着,不打算谈了。
赵元通也看见了他,骨杖往地上一顿。铁甲犀低吼一声,前蹄刨地,震得山石滚落。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李安澜,我最后问一次——愿不愿入我北原商会?若肯低头,今日之事作罢,你还能得一枚筑基丹引。”
李安澜没答话。
他走到阵台边缘,将宗门玉令按进石槽。咔的一声,光幕猛地涨大一圈,原本微弱的波动变得凝实。阵台上的七名弟子齐齐松了口气,其中一个立刻递来一套轻甲。
他接过,穿上,动作不快也不慢。
“传我令。”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通过阵台传音符扩散出去,“所有联盟成员,按‘三守一援’预案就位。东侧断崖、西侧密林、南面药谷,各派双人小队巡查,发现异常即刻引爆逆息符。”
旁边一名弟子愣了下:“联盟?咱们什么时候……”
“照做。”李安澜打断。
那人不敢再问,立刻跑去传令。
赵元通冷笑一声:“联盟?你一个外门弟子,能拉什么联盟?别以为召集几个散修就能挡我大军!”
李安澜抬头,看着他:“你一个月前送来的铜牌,我还留着。上面刻着‘诚邀共进’四个字。现在带人砸门,是不是太急了点?”
赵元通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破阵!”
他骨杖高举,身后三十具符傀同时踏步上前。傀儡双眼泛起红光,手中兵刃凝聚灵力,眼看就要强攻。
就在这时,西面林中传来三声短促的哨响。
紧接着,东侧断崖升起一道青色符光,炸成伞状,瞬间覆盖整片区域。那是温家的“迷踪锁灵阵”启动了。南面药谷也有动静,地面冒出十几根藤蔓,缠住两具靠近的符傀,硬生生拖进地底。
赵元通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这地方早埋了阵眼。
李安澜站在阵台中央,双手按在玉令两侧。灵力顺着经脉涌入阵基,护山大阵的光幕变得更厚,边缘甚至泛起一层淡蓝涟漪。他知道这些阵法不是他一个人布的,是过去半个月,他以“防御演练”为名,带着联盟成员一点点埋下的。
每一处节点,都有人守。
“第一波交给你了。”他对身边一名黄衫女子说。她是联盟里药谷一脉的领头,擅长毒藤控场。
女子点头,跃下阵台,身影一闪没入林中。
下一瞬,敌方左翼三具符傀突然自爆。碎片飞溅,炸伤两名修士。那是韩野的人动的手——他们在地下埋了雷火符,等的就是这一刻。
赵元通怒吼:“给我集中火力,轰他主阵台!”
七八名高阶修士腾空而起,手中法器同时锁定阵台。一道火矛、两道冰锥、一柄飞剑直冲而来。李安澜没动,只将灵力往上提了三分。大阵光幕分裂出三道弧光,精准迎上攻击。轰隆几声,能量碰撞激起气浪,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得笔直。
“你们要的是我。”他开口,声音透过传音符传遍战场,“那就来拿。想伤宗门一人,先踏过我的尸首。”
底下一阵骚动。
联盟成员听得清楚,士气猛地一振。原本有些动摇的散修咬牙站回岗位,几个受伤的也重新举起武器。
赵元通脸色铁青。他本以为对方孤立无援,最多有几个帮手,没想到竟拉起一支像样的队伍。更没想到,这李安澜突破之后,竟能稳坐阵心,调度有度。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他骨杖猛砸地面,身后最后十具符傀同时激活,眼中红光连成一片。这是他的底牌——十具炼气五层战力的高级符傀,专为破阵而造。
李安澜感受到压力。
他闭了下眼,体内灵力循环九周天,确认无滞。丹田气旋稳定,经脉通畅。新境界带来的感知力让他能捕捉到每一具符傀的灵力流向。他知道,这一波要是挡不住,阵眼就会崩。
“传令。”他低声说,“西侧放两具进来,引它们撞上陷灵桩。东侧准备雷火符,等它们聚拢再炸。南面留三人策应,其余全部回防主阵台。”
命令传下,联盟成员迅速响应。
果然,十具符傀冲阵时被西侧故意露出的缺口吸引,五具冲进密林,瞬间被陷灵桩锁住行动。雷火符引爆,轰得粉碎。剩下五具被东侧牵制,又被南面藤蔓缠住脚踝,行动迟缓。
主阵台压力骤减。
李安澜抓住机会,将灵力推至极限。大阵光幕猛然扩张,形成一道弧形冲击波,将逼近的敌人震退数步。几名修为较低的直接吐血倒地。
战场陷入僵持。
双方都没再发动全面进攻。敌方损失近三十人,符傀毁了大半。联盟一方也有七八人受伤,两处阵眼暂时失联。但护山大阵仍在运转,李安澜仍站在阵心。
赵元通立于铁甲犀背上,法衣一角被气浪撕裂,脸上有道浅痕,是先前术法反噬所致。他盯着阵台上的身影,眼神阴沉。
李安澜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光幕对视,谁都没说话。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焦味和土腥。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符纸、断裂的兵刃、还有一具未完全熄灭的符傀残骸,关节处偶尔跳出一串电火花。
李安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令。
表面有细微裂纹,是刚才强抗攻击时留下的。他手指拂过裂缝,没扔,也没换。这东西还能撑住。
他抬头,望向联盟各处节点。
黄衫女子正给伤员敷药;东侧有个年轻人在重新绘制符纹;南面藤蔓收回地底,只留一根探在土外,像在等待下一次出击。
他还活着。
他们也都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气缓缓吐出。
然后抬起手,指向赵元通。
“下一轮。”他说,“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