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屋檐，林越推开丙字院的门。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像昨晚没睡好觉的人打了个哈欠。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回廊尽头那片空地。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被风压着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李十三就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半块干饼，边嚼边跟旁边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这边。
“站桩废柴又在发呆？是不是连走路都不会了？”他咬下一口，碎屑掉在衣襟上，“外门大比前十？运气好捡来的吧。”
那人笑了一声，没接话，只低头搓了搓手指，像是嫌站太久脚底沾灰。
林越垂下眼，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钝痛。他没抬头，也没转身走开，就那样站着，肩膀绷得有点紧。呼吸压得很低，胸口起伏不明显，像怕惊动什么。
李十三见他不答，反倒来了劲。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石板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听说你以前在擂台边上站了一整天，连动都没动一下。”他歪头打量林越，“真以为自己是块石头？还是脑子坏了，反应不过来？”
旁边那人终于笑出声。
林越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江辰说的那些话——有人信你就行，不用解释。可现在这股火还是从胃里往上顶，压都压不住。他想开口，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说了，他们也不会听；打了，自己先破了界，剑域一散，连最后这点依仗都没了。
他只能忍。
拳头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他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边缘模糊，被阳光拉得细长。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句话：“站桩废柴”。
憋屈值……应该涨了吧？
他没看系统面板，也不需要看。那种熟悉的、沉闷的压迫感已经在胸口堆积起来，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捂在心口，闷得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感觉——每回被人当众羞辱、误解、轻视，它就会来。起初是委屈，后来是愤怒，再后来就成了习惯性的忍耐。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被动挨骂。他是主动把那些话往心里塞，像往炉子里添柴。他知道这些情绪能换来什么——剑域会变大，边界会清晰，等到某个人踏进一步，就会发现，那一寸地方，根本碰不得。
李十三看他还是不答，胆子更大了。又走近几步，几乎到了三丈内。
“你哑巴了？”他扬起下巴，“还是耳朵也废了？我跟你说话呢。”
林越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直，没有怒意，也没有闪躲。他就那样看着李十三，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一秒，两秒，三秒。然后轻轻吸了口气，松开拳头，转身往屋里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落栓的声音清脆。
屋内光线暗了些。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带着点黄。桌上摆着个粗瓷杯，水刚打回来不久，杯壁还凉。他走过去，没碰杯子，而是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条银线。细细的一根，缠在腰带内侧，贴着皮肤。这是他唯一确认剑域范围的方式——线在哪，领域就在哪。
他坐到床沿，盘腿，闭眼。
脑子里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
李十三的脸，嘴角上扬，眼神轻蔑。他说的每一句话，语气里的嘲弄，周围人压抑的笑声。他故意放慢语速，像是生怕林越听不懂。还有那一脚踩碎枯叶的动作，分明就是在挑衅。
林越把这些全都重新过了一遍。
一遍不够，再来一遍。
他甚至模仿李十三的语气，在心里小声重复：“站桩废柴……连走路都不会……运气好捡来的前十……”
胸口那团闷气越来越重。
憋屈值在涨。
他能感觉到。不是数字，不是提示音，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积累感，像雨水滴进桶里，缓慢但持续。他知道离满值不远了。上一次扩域是在擂台上，陈十踏入瞬间，憋屈值爆满，剑域从一丈扩到三丈。那次之后，系统安静了很久。
现在，又要满了。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横梁。木头有些发黑，角落结着蛛网。一只小虫爬过去，网轻轻晃了晃。
“快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值满了，你踏进一步，就是灰飞烟灭。”
他没笑，也没激动。只是静静坐着，像在等一场雨停。
外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是李十三。他没走远，绕着丙字院转了一圈，又回到窗下。这次声音更高了。
“躲什么？怕了？”他敲了敲窗框，咚咚两声，“还是真觉得自己是个宝，不能沾尘？我告诉你，内门不是外门，没人惯着你这种装神弄鬼的废物！”
林越没动。
他听见了，但没反应。反而闭上眼，继续调息。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心跳平稳。他知道这时候最忌冲动。一旦走出屋子，一旦动手，剑域失效，他就真成了别人嘴里的废柴。可要是忍下来，等到时机成熟——
李十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有点下不来台。他咳嗽两声，提高嗓门：“怎么，真聋了？要不要我找执事来给你验验经脉，看看是不是天生残缺？”
这话一出，连隔壁院子都有人探头。
林越手指微微动了下。但他立刻压住情绪，不去想这句话的侮辱性，反而把它当成燃料，往心里那堆火里扔。他知道李十三想激他出手，只要他动，就输了。可他不动，难受的是对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高了些，照进屋内，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斜光。灰尘在光柱里浮游。林越起身，走到桌边，把水杯挪了个位置。杯影原本落在床单上，他不喜欢那样。然后他解开外袍，换上一件干净的练功服，动作不急不缓。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逃避，是准备。
等憋屈值攒够，他不需要冲出去打架。他只要站着，等着。李十三总会靠近的。谁都能靠近——擂台、演武场、回廊、井边。只要踏进一步，一切就结束了。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停了两秒。
外头已经没人了。李十三许是觉得无趣，走了。脚步声远去，夹杂着几句嘀咕，听不清内容。
林越拉开门。
阳光刺了一下眼。他抬手挡了挡，适应片刻，才迈出屋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他沿着小道往山后走，步伐稳定，间距一致。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长度上，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轻易靠近他三丈之内。不是怕他，是觉得他怪。一个不说话、不还手、不怒不笑的人，比暴躁的对手更让人不安。
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憋屈值什么时候满。
他走过一片竹林，林间小道潮湿，泥土松软。脚印留下又很快被风吹平。他停下，回头看了眼来路。树影斑驳，无人跟随。
他摸了摸腰间银线。
还差一点。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踏上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路越走越窄，两边灌木渐密。远处有鸟叫，断断续续。空气里带着点湿土味，还有腐叶的气息。
他走得不快，但没停。
他知道前面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宗门弟子很少来这一带，说是偏僻，也说是荒芜。可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打扰的空间，让他把那些羞辱、轻蔑、误解，全都翻出来，一遍遍咀嚼，直到系统给出回应。
他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去。
憋屈值还没满，爆发时机还没到。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再有一次。
只要李十三再敢靠近，再多说一句。
他站在山道岔口，望向深处。林木遮蔽，看不清前路。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凉意。
他整了整衣领，抬脚迈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