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斜照在东区回廊上,青石砖缝里的苔藓泛着湿气。林越从主殿方向走回来,脚步不快,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他刚经过藏书阁北侧那片竹影,就听见有人在廊柱后头说话。
“那就是新进来的?外门大比第七?看着不像有本事的。”
“听说连法器都没用过一次,全靠对手莫名其妙消失才赢的。”
“呵,运气好罢了。真要动真格,站那儿不动让人打都打不死?我不信。”
林越没停步,也没偏头去看。他知道声音来自右边第三根廊柱后面。两人站在阴面,一个穿灰边青衫,另一个袖口绣了道金线——内门弟子服制里,金线代表练气九层以上。
他继续往前走。腰间的银线贴着皮肤,凉了一瞬。
穿过回廊就是一片开阔庭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树冠,底下摆着三张石凳。有几个弟子坐在那里翻书、喝茶,见他过来,谈话声低了几分。没人起身,也没人打招呼。
林越绕着边缘走,打算去丙字院取换洗衣物。刚走到第二棵槐树旁,前面人影一挡。
那人比他高半头,脸型方正,眉心有道浅疤。胸前的“内门”二字绣得极工整,肩头还别着一枚铜牌,刻着“李十三”。
“你叫林越?”李十三开口,嗓门不小,周围人都能听见。
林越点头。
“听说你在外门大比进了前十。”李十三歪了下头,“怎么进的?靠别人自己犯蠢?还是裁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越垂着眼,呼吸慢了一拍。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像是想碰腰间那根线,又收住了。
“我不管你怎么进来的。”李十三往前逼近一步,“但这里是内门。不是让你站着发呆的地方。”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林越转身要走。
“哎,等等。”李十三声音扬起来,“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不敢回?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真是个哑巴桩子。”
林越脚步顿住。
“听说你在外门大比靠运气进前十?连法器都不会用吧?”李十三说得更响了,几乎半个院子都听得到,“站那儿一动不动,是不是怕一迈步就摔跤?还是说……你根本动不了?”
石凳那边传来压抑的笑声。
林越没回头。他盯着前方小径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排过去,数到第七颗时,喉结动了一下。
憋屈值涨了。
他能感觉到。不是身体的变化,是心里那股闷劲儿,像被塞进一口旧箱子,盖子扣紧,四角钉死。喘得不急,但每口气都沉。
他抬脚继续走。
李十三没拦他,只是冲着背影说:“以后走路记得抬头。低着头,谁都知道你心虚。”
林越穿过庭院,拐进通往丙字院的小路。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但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
“哑巴桩子。”
“动不了。”
“靠运气。”
他走进房间,门关上那一刹,手在门板上停了两秒。掌心有点汗。
床铺还是早上那样,褥子齐整,茶壶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他坐到桌边,手指划过桌面木纹。有一道细裂痕,横在右下角,像是年深日久磨出来的。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地响。
他闭了会儿眼。
想起昨夜月亮偏西时的样子。想起江辰肩上搭着布包走出来时的脚步。想起主殿台阶那么长,一级一级往上,通向光亮处。
可现在,他只能站在这儿。
不能动。
一动,领域就散。
他睁开眼,看向墙上挂的铜镜。镜面有些模糊,映出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微微发紧。
外面又有脚步声经过,比刚才重,像是故意踩得响。到了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他知道是谁。
李十三没完。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茶杯挪了个位置。杯底留下的水渍原本快干了,现在被重新压住一角。他盯着那圈湿痕,慢慢呼出一口气。
憋屈值又涨了一截。
他走出房门时,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人少了些,槐树下的石凳空了两张。李十三不在。
林越沿着原路往回走,打算去后山接点井水。刚进回廊,就听见一阵模仿的脚步声。
“嗒、嗒、嗒……”
很慢,拖着步子。
他认得这声音。不是走路,是故意学他——低着头,肩膀收着,每一步间距几乎一样。
“瞧瞧,这就是新来的高人。”李十三站在回廊中间,两手插在袖子里,身子微微晃,“走路跟量过似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是不是生怕走快了,屁股后面的阵法要散啊?”
他旁边两个弟子跟着笑。
“我说林越,你是真不会动,还是装不会动?”李十三越说越起劲,“要不咱试试?你往前走十步,我赌你走不出三步就得定住?”
没人接话。
林越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
风从回廊一头吹进来,带着竹叶的味道。他的衣角动了动,但人没动。
三息之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哟,不理人了?”李十三声音追上来,“也是,能理什么?话不会说,路不会走,法器不会用,灵力感应不到——你还会啥?站桩?那还真是祖师爷赏饭吃!”
哄笑声炸开。
林越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穿过回廊,走过庭院,一直走到尽头那片竹林小径前。
身后的话还在飘。
“你说他是不是残了?我看八成是经脉堵死,只能站着等死。”
“要真残了,进内门干嘛?浪费资源。”
“说不定是哪位长老的私生子,硬塞进来的。”
林越停下。
肩部肌肉绷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轻轻按在腰间银线的位置。指尖能感觉到那根线的纹路,粗糙而熟悉。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看铁匠打铁。烧红的铁块放在砧板上,锤子一下下砸下来,火星四溅。铁匠不说话,只管敲。砸得越狠,铁就越结实。
现在他也像那块铁。
被人当众敲打,没人知道里头正在变硬。
他继续往前走。
竹林小径入口有块界石,上面刻着“东区禁地,非执事不得入”。他没资格进去,只是沿着外沿走。脚下的土松软,踩上去不留印。
憋屈值一直在涨。
不是暴击,没有跃升,是一点一点往上爬。像井底的水,没人看见,却始终在涨。
他知道李十三为什么盯上他。
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弱。
一个不争、不抢、不说话的人,在这群习惯了张扬锋芒的内门弟子眼里,就是靶子。你不反抗,就成了默认。
可他不能反。
一动手,领域破。一还嘴,就是暴露。现在剑域才三丈,连自保都勉强,更别说护人。
他得忍。
忍得越久,憋得越深,将来扩得越快。
他走到竹林深处一段弯道,终于停下来。四周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响。他靠着一棵竹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闷劲儿已经沉到底了,像一块压舱石。
他摸了摸腰间的银线。
线头有一点点磨损。是他昨晚睡觉时无意识攥的。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李十三的脸,那道眉心疤痕,还有他说“装不会动”时嘴角的弧度。闪过槐树下那些笑的人,闪过回廊里模仿他走路的声音。
每一句嘲讽,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肉,不流血,但疼。
憋屈值又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
天色还没黑透,西边还有一缕橙光。竹叶缝隙间漏下的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
他抬起脚,往前走。
步伐依旧平稳,间距一致。
他知道明天李十三还会来。
也许更难听的话,也许更多人围观。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站,就能攒。
只要憋得住,就迟早能扩。
他走出了竹林小径,身影没入暮色之中。远处庭院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笑声。
林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