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停了，荒城的呼吸却更沉。
苏夜站在议事厅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风吹得檐角铁铃轻晃，声音断断续续，像卡在喉咙里的喘息。他没回头，知道拓跋野和荒城智者已经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拓跋野脚步重，靴底沾着泥，在门槛外蹭了两下才进屋。荒城智者走得慢，手里抱着一卷兽皮地图，边角磨得发毛，像是翻过许多遍。
“人齐了。”苏夜转身，走到主位前，没坐。
拓跋野站到桌边，手按在斧柄上，“你说要商议对策，我来了。现在说吧，怎么打？”
“不是打。”苏夜看着他，“是防。”
“防？”拓跋野声音抬高，“你让我眼睁睁看着那老东西踏进城门，然后躲在墙后看他施威？”
“你冲出去，能挡住他一拂尘？”苏夜问。
拓跋野咬牙，没答。
“他若真想杀我，昨夜裂空之时就该动手。”苏夜手指敲了下桌面，木屑簌簌落下，“他没动，说明他在查。查我有没有资格让他亲自动手。”
荒城智者缓缓展开地图，铺在桌上。墨线歪斜，标着荒城四周的地貌：北面三处断崖，东侧风谷，西边沼泽带，南面一条窄道直通城门。
“素问真人既为真仙境巅峰，飞行不过瞬息。”智者开口，声音干涩，“强攻不可取。凡人之躯，挡不住剑意穿空。”
“那就等死？”拓跋野冷笑。
“不等。”苏夜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北面断崖，“他不来，我们也不去。但他若来，路只有一条——从南面窄道入城。那是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他不会飞？”拓跋野皱眉。
“会。”苏夜说，“但高阶修士入境，需压境而行，否则引动天罚。他不敢在北寒州显真身，最多以真仙初期示人。落地，就得走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在他走过窄道时砸石头？”拓跋野讥讽。
“比那有用。”苏夜看向荒城智者，“您刚才说，城北有旧阵法残迹？”
智者点头，“百年前矿镇崩塌时留下的地脉锁链，本是用来镇压地下毒瘴的，后来废弃了。但部分机关还在，尤其是断崖上方的落石槽。”
“能用？”苏夜问。
“可改。”智者用枯枝在地图上划出几道线，“若在断崖边缘设绊索，连动滑轮，一旦有人踏入预定区域，便可触发落石。重量足够，能封住整条通道。”
“他若飞过去呢？”拓跋野问。
“风谷。”苏夜指向东侧，“常年刮北风，风速极快。他若御空低飞，必受干扰。我们可在谷口布轻型陷阱——雷符贴在岩壁，以兽筋拉弦，他若掠过，震动即爆。”
“雷符只有二十张。”智者提醒。
“够了。”苏夜说，“不必杀他，只要让他知道，这地方不好走。”
拓跋野盯着地图，眉头紧锁，“你们这一套一套的，听着是聪明。可要是他根本不进圈套呢？绕道？高空直降？”
“他不会。”苏夜摇头，“高阶修士行事，讲规矩。他若直接破空入城，等于明示剿灭，日后难向其他部落交代。他要的是‘查’，不是‘杀名’。”
“所以他会走正门？”拓跋野问。
“大概率。”苏夜说，“只要他还想维持体面，就会从南面来，一步步走过来。”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拓跋野冷笑，“摆茶水，迎贵客？”
“不。”苏夜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短铲，扔给拓跋野，“你带人去北林边缘，沿窄道两侧埋绊索。不用深埋，贴地三层，交错布置。再找三十根长竹竿，削尖一头，斜插土中，角度朝外。他若急行，必被阻滞。”
“然后呢？”拓跋野接住铲子。
“我在城门内侧预埋玄岩条。”苏夜走向门外，“表面覆土，看不出来。一旦启动，可瞬间升起三丈高墙，封死入口。另外，主街下方挖暗渠，引地下水流入，制造湿滑地带。他若追击，速度必降。”
拓跋野跟着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滑下。
“你信不信，这些玩意能拦住一个真仙境？”他低声问。
“拦不住。”苏夜说，“但能让每一步都疼。”
两人一路走到北林边缘。荒城智者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喘得厉害。
苏夜蹲下，用手扒开落叶，露出底下一层碎石和断根。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指腹蹭过一道浅沟。
“这儿。”他说，“必经之路。他若不想绕远，就得从这儿过。”
拓跋野拔出战斧，在地上划出标记。
“我亲自带队布影网。”苏夜站起身，“用兽筋混合金丝，织成三张大网，挂在树顶，涂泥浆伪装。一旦触碰，不仅缠人，还能拉响铜铃，给我们预警。”
“你不怕暴露？”智者问。
“怕。”苏夜说，“但比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我宁愿让他知道我们在等。”
“万一他绕路？”拓跋野又问。
“那就更好。”苏夜看着南方天际，“绕路意味着他心虚。心虚的人，不会轻易出手。”
他们回到城中已是午时。
太阳偏西，风小了些。街上没人走动，只有巡逻队在墙头来回。几个战士正在西坡搬运石料，脚步沉重，像拖着沙袋。
苏夜把拓跋野叫到议事厅地下密室。
密室低矮，四壁是岩石，中间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两盏油灯。一盏亮着，火苗稳定；另一盏罩在陶罐里，看不见光。
“双生灯。”苏夜指着那盏罩着的灯，“主灯若灭，陶罐自动移开，副灯见风即燃。全城所有岗哨都装了感应铃，一旦副灯亮，立刻启动备用指挥体系。”
“你是说……”拓跋野盯着他，“你要出事？”
“我是说，我可能顾不上发令。”苏夜说，“你、张五叔、阿桑、石柱、铁驼，五人轮值，按顺序接令。谁在岗，谁指挥。顺序写在灯下，每天轮换一次。”
拓跋野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还真是，把命都算进去了。”
“命不算进去，怎么让人放心？”苏夜拍了下他肩膀，“去吧，带人把北林的活干完。天黑前必须收尾。”
拓跋野走了。
荒城智者坐在角落，喘息渐平。他抬头看着苏夜，“你真觉得，能守住？”
“守不住也要守。”苏夜靠在墙边，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睡，脑袋像被铁箍勒着，“他若真要毁城，我们早没了。他来，是因为我还活着，还站着。只要我还站着，他就不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智者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开始记录布防细节。
苏夜走出密室，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望向南方。远处山脊线条清晰，没有青气，没有裂痕，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来。
他召集五位队长，站在议事厅前的空地上。
张五叔、阿桑、老刀、石柱、铁驼陆续到齐。没人说话，全都看着他。
“北面断崖设落石机关，由智者主持，张五叔带十人施工。”苏夜说，“东侧风谷布雷符，阿桑负责，限今日申时前完成。西坡沼泽埋绊索与毒荆条，老刀带队。石柱管城门玄岩墙，铁驼负责主街暗渠引水。”
“你呢？”石柱问。
“我带人布影网，巡最后一遍防线。”苏夜说，“所有人，今晚子时前必须收工。不得延误，不得松懈。他若来，不会挑白天。”
众人领命散去。
苏夜独自走上西城墙。
墙高两丈，砖石冷硬。他靠着垛口，望着远处暮色。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沼泽的土腥味和矿道深处的铁锈气。
拓跋野走上来，站到他身边。
“都安排好了。”他说。
苏夜嗯了一声。
“你累了吧？”拓跋野问。
“还好。”苏夜说，“就是肋骨那里，有点发烫。”
“旧伤？”拓跋野侧头看他。
“嗯。每次要下雨，它就提醒我。”
两人沉默。
远处，北门方向传来锤打声，一下，又一下。有人在加固门轴。
“你说……”拓跋野忽然开口，“他要是真来了，看见咱们弄这么多花样，会不会笑？”
“会。”苏夜说，“但他笑完，还得一步步走过来。”
“然后呢？”
“然后。”苏夜望着南方，“我们不求胜，只求让他记住，踏进一步，代价不小。”
拓跋野没再说话。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荒城陷入昏暗。
巡逻队点亮了墙头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像串在绳上的星。
苏夜仍站在墙上，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
他没动。
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