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走到尾声，西湖边的垂柳从嫩黄新绿，慢慢晕成浓郁的翠色。连绵半月的烟雨渐渐收了势头，天光变得清亮通透，西泠竹庐的日子，依旧循着苏小小习惯的步调缓缓铺展。晨起研墨写诗，午后乘油壁车环湖闲游，傍晚临窗抚琴，贾姨把柴米应酬、访客筛选全部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俗事都扰不到她。
外人只看见这片小院岁月安稳，只有贾姨心里一直记着湖心那艘来历不凡的楠木画舫。
这天傍晚，苏小小抚完一曲山水古调，纤指从琴弦上轻轻落下，长舒一口气。连日和钱塘文人雅士赴诗会、酬和诗文，难得静下心完整弹完一整首原创琴曲。
贾姨端着一盏冰镇青梅汤走了过来。目光下意识望向开阔的湖面，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姑娘，这半个月下来，那艘建业来的画舫，我算着日子，前后不下十次从西泠水域慢行经过。次次到咱们竹庐正对的湖面就放缓船速，却从没有一次派人登岸递帖拜访。”
苏小小拿起青梅汤抿了一口，清冽酸甜的凉意压下了暮春的燥热，闻言只是淡淡抬眼望向湖水。
“许是船上之人偏爱西泠这段湖景，只是单纯赏景罢了。” 她语气松弛。
“钱塘往来的豪门画舫数不胜数，偏爱此处风光绕路而行，本就不算稀奇。”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应酬人心，哪有游人会日复一日定点绕路赏景的？” 贾姨挨着窗边站定，视线扫过钱塘烟波，低声跟她分析利弊。
“这些日子我托岸边相熟的老船家打探过，这艘画舫属于江东阮氏嫡子阮郁，在建业一带家世显赫，这次来钱塘是为了打理家族商号生意。此人行事极为克制，手下侍从从不会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也没有暗中送礼托人牵线，和那些蛮横张扬的纨绔子弟完全不同。”
苏小小纤指轻轻摩挲着汤盏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她久居钱塘，自然听过江东阮氏的名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书香望族，门风严谨，并非暴发商户。
“原来是阮家公子。” 她轻声呢喃一句，随即恢复淡然。
“纵使家世不凡，只要不曾刻意打扰我们的清净，便不必特意放在心上。我如今只想守着竹庐，以琴诗自乐，无心周旋各类世家交际。”
“我明白姑娘的心思。” 贾姨点头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多了一层稳妥的考量。
“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这般日日遥遥观望，绝非长久之计。这位阮公子品行看着端正有度，可人心难测，咱们还是要多留几分防备。”
苏小小莞尔一笑，转头看向一路陪着自己风雨走来的贾姨，心底满是踏实。
“有姨为我筹谋把关，我向来万分安心。” 她放下汤盏，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晚风拂动她素色襦裙的衣角。
“从乐坊被迫周旋世故，到如今自居西泠，创山水琴音，能拥有这份无人打扰的清宁，已是我此生莫大的幸事。我不求结识名门权贵，只求四季安稳，湖山相伴。”
“姑娘这份风骨，才是最难得的东西。” 贾姨感慨道。
“整个钱塘多少才女，挤破头想要攀附江东阮氏这样的世家，你反倒避之如浮云。也正是这份不慕荣华的性子，才让文人雅士发自内心敬重你。对了，再过几日便是立夏，暮春彻底落幕，我打算采办一些新茶和消暑物件，要不要趁着晴好天气，再坐油壁车环湖走一圈，好好送别这一季春光？”
苏小小望着岸边渐渐开败的晚樱，心头生出几分惜春之意。
“自然要去的。” 她眼底漾起温柔。
“西湖的暮春烟雨，是我落脚西泠之后最珍贵的陪伴，理当好好作别。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发，沿着苏堤一直行到湖心亭，好好赏一遍收尾的春色。”
“我这就下去吩咐车夫，把油壁车擦拭一新，做好明天游湖的准备。”
竹庐之内的日子依旧波澜不惊，苏小小伏案整理这一季写下的诗词琴谱，打算装订成册留作纪念，她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阮郁坐在画舫书房之中，手里拿着侍从整理的钱塘商事卷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西泠小楼的方向。这些日子的默默观望，让他愈发欣赏苏小小不恋尘俗的品性。
“公子，听说苏姑娘明日会乘油壁车环游西湖全程，要不要咱们调整航线，沿路随行？” 贴身侍从躬身询问。
阮郁放下书卷，轻轻摇头，语气依旧保持着分寸感。
“不必刻意随行。”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
“刻意尾随太过唐突，会惊扰到她。我们只照常处理商号事务，闲暇时再途经西泠便可。我想要的相识，是机缘巧合下的相逢，不是步步刻意的纠缠。”
“属下只是觉得，公子已经默默惦念许久，明明家世相当，品行相配，却始终隔着一汪湖水相望，未免太过迂回。” 侍从忍不住说道。
“真正的风雅从不会急于一时。” 阮郁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温柔悠远。
“西泠这一季清宁，是苏小小费尽心力守住的净土，我不愿做打破平静的那个人。静待机缘，远比强行靠近更显诚意。”
侍从只得拱手领命，不再多言。
整座西湖表面上风平浪静，苏小小的安逸岁月走到暮春末尾，看似一成不变，命运的暗流却早已在湖水之下不断翻涌积蓄。
苏小小尚且以为，这样不问世事、抚琴作诗的日子会一直长久延续下去，却不知道，属于西泠最纯粹安稳的一季清宁，已经走到了尾声，快要走到尽头。
数日转瞬而过，晴光铺满西湖水面，暮春的繁花尽数凋零，夏日的热风慢慢席卷西泠湖畔。
傍晚时分，她和贾姨一同站在竹庐二楼窗边，收拾着出游带回的花草枝叶。
贾姨忽然抬手，指向宽阔湖面的远端，语气微微一顿。
“姑娘你看，远处那艘楠木画舫，正调转船头，朝着西泠岸边缓缓驶来。”
苏小小顺着贾姨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烟波尽头，那艘她远远见过无数次的华贵画舫，破开层层碧波，不再是往日慢悠悠路过的姿态，第一次朝着竹庐所在的岸滩稳步靠近。
楼上二人静静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大船，一湖晚风轻轻漫过西泠翠竹。
一季清宁将尽未竭，一场宿命相逢，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