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推着他。
苏夜走出最后一段风道,脚底踩上实土。地面冻得硬,石缝里结着霜,踩下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没停,肩头还沾着岩壁蹭下的灰,外袍下摆撕了一道口子,是穿过塌方区时刮的。身后几个战士喘着气跟出来,脚步虚浮,但没人倒下。
天光刺眼。
北寒州的雪没停,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磨皮。他抬手挡了挡,眯眼看远处。荒城轮廓在雪幕里浮现,城墙修补过的地方颜色新些,东门吊桥收起一半,岗哨有人影晃动。
拓跋野站在城门口。
披着狼皮大氅,手里拄着战斧,脚边插着一支未拆封的雷符箭。他盯着来路,已经站了很久。靴底下的雪被踩成冰壳,咯吱响了一声,他抬头。
“可都活着出来?”
声音粗,压着风雪传过来。
苏夜点头,没说话。走到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角。里面是半枚道心果,表皮泛金,内里透红,还没完全干涸。另一侧贴身藏着玉简,只露一寸青晕。
“得两样东西。”他把油布重新裹紧,“一个是果子,让我冲破瓶颈;另一个是经书,叫《荒古经》,炼体的根本法。”
拓跋野盯着那油布包,伸手想碰又收回。他吸了口气,鼻孔张开,像是在闻什么。“你身上……不一样了。”
他说的是气息。
不是灵力暴涨那种张扬的波动,而是沉。像一块铁烧红后淬火,外表看不出,但分量变了。他往前一步,手掌拍上苏夜肩膀,用力往下压,像是试桩子牢不牢。
苏夜站着没动。
脚底青石裂开一道缝。
拓跋野松手,咧嘴笑了。“行,回来了就好。”
他转身朝城墙上吼:“开吊桥!备火堆!拿药箱来!”
吊桥吱呀放下,铁链绷直。城门两侧战士涌出,有人抬担架,有人拎炭盆。伤员被接走,安置进暖棚。苏夜没去,站在原地等所有人进了城,才迈步跟上。
校场空着。
积雪扫了一半,露出底下青石板。中央立着一根铜柱,高九尺,碗口粗,是以前用来试拳劲的。表面坑洼,有几道深痕,是上次兽潮后留下的。
他走过去,站定。
拓跋野跟上来,问:“真要现在?”
“现在。”苏夜说。
他解开油布,捏起那半枚道心果残渣。果肉早已凝实,只剩一丝精气未散。他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咽下去。味道苦,带点腥,像吞了块烧过的骨头。
闭眼。
三息。
体内某处开始发热。不是丹田,是筋骨深处,像是锈住的关节突然上了油,开始转动。血流加快,冲刷着经脉,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在震,皮肉紧绷,像要撑开。
睁眼时,瞳孔缩了一下。
脚下青石蛛网般裂开,蔓延到半丈外。
他抬起右拳,没有蓄势,也没有引灵,只是平平一拳打出。
砰!
拳头撞上铜柱,声音闷,不像金属交击,倒像砸进厚木桩。柱身猛地一颤,凹进去一块,深近尺许,表面裂纹四散,像冰面炸开。
全场静。
连炭盆里的火星落地声都能听见。
过了两秒,不知谁喊了一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喝彩从校场边缘炸开,越聚越响,最后变成一片轰鸣。有人跳起来拍队友肩膀,有人抄起长枪顿地助威。
拓跋野没叫。他绕到铜柱后面看了一圈,手指摸着背面的凸起,低声骂了句。
“这玩意儿是从里往外鼓的……你这一拳,劲透了。”
苏夜没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红,但没破。刚才那一击,用的是纯肉身力量,没催灵,也没动道心天眼。果子剩下的那点精气,全化进了筋骨。
这才是真正的好处——不止是修为提升,是身体先一步扛住了境界。
他抬头,看向围拢的战士们。
“果子只剩这点,救不了多少人。但经书我带出来了。”他拍了拍怀里的玉简,“今晚议事厅集合,我要讲第一篇。”
没人问能听懂吗。
这些人里,识字的不到一半。蛮族战士练功靠吼、靠打、靠挨揍,没人讲道理。但今天他们信了。亲眼看见铜柱塌陷,亲眼看见石头崩裂,这种事骗不了人。
傍晚,议事厅点起六盏油灯。
墙角堆着新运来的箭矢,地上铺着毛毡。三十多个骨干挤在里面,有各队队长,也有拓跋野挑出来的苗子。苏夜坐在主位,玉简放在桌上,没打开。
他开口就说人话。
“气血像河,筋骨是岸。水要流,岸不能塌。你们以前练,是拿水冲岸,冲垮了就废了。现在教你们怎么修岸,再放水。”
底下有人皱眉,有人挠头。
他起身,走到中间空地。“我演示一遍呼吸法。吸气时,肚子胀,不是胸口抬。气往下沉,到小腹为止。呼气时,收紧腰背,像拧布一样把力气挤出去。”
他做了一遍。
动作简单,只有一次深呼吸。但做完后,肩胛骨之间汗湿了一片。
“谁来试试?”
一个满脸疤痕的汉子站起来,照着做。吸气时胸膛挺得老高,肚子不动。苏夜走过去,掌心按他后腰。“气卡在这儿,没下去。再来。”
第二回好点。
第三回,那人忽然闷哼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人扶住他,发现他额头全是汗,脸色发白。
“通了?”苏夜问。
汉子喘着点头。“肚子里……有股热流往下走,到了大腿根,刺了一下。”
“那是气入经脉。”苏夜说,“别怕,明天更疼。疼说明你在长。”
他又挑了九个人轮流试,三个找到感觉,两个中途头晕呕吐,四个完全不得要领。他一个个纠正姿势,有的掐肩,有的压背,有的直接踹小腿让他重心下沉。
半夜,第一批人散去。
有人回营房躺着,有人说睡不着,坐在门口调息。拓跋野留下没走,蹲在灯下翻训练册。
“明天起,双轨练法。”苏夜说,“老战技不停,新法轮训。十人一组,每天两班。”
“我来管操练。”拓跋野说,“你盯总纲就行。”
苏夜点头。
他拿起玉简,指尖抚过封面。《荒古经》三个字温润,像是活物在呼吸。他知道这经不能全传。太深的东西,现在说了也没用,反而害人走火入魔。今天讲的,只是最基础的导引术,连第一重关窍都没提。
够了。
眼下要的是稳,不是快。
他合上玉简,放进怀里。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城墙上,映出巡逻队的身影。东门雷符阵换了新的,夜里会闪微光。西坡绊索加了三层,埋得更深。
一切都在变。
不是靠一个人强,是整座城在往上拔。
他回到桌前,翻开训练名录,笔尖蘸墨,在明日名单上画了个圈。
灯火未熄。
拓跋野打着哈欠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早点歇。明天还得盯场。”
苏夜嗯了声,没抬头。
笔还在动,一页页翻过去。名字一个个划掉,又添上新的。他知道这些人都会变。也许半年后,有人能一拳打穿石墙,有人能在雪地奔袭百里不喘。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笔尖顿住。
他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筑基为先,守脉勿冲。**
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