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各处村落,这一日都没能安静下来。
跟随谢临川剿匪的乡勇,揣着刚分到的银子回了家。
有人进门之后连水都顾不上喝,便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重重拍在桌上。
灶边的妇人吓了一跳。
她盯着银锭看了半晌,抬手便给了自家男人一巴掌。
“你从哪偷来的?”
男人被打得发蒙,捂着脸骂道:“老子跟谢大人杀了一夜山匪,这是拿命挣来的!”
妇人哪里肯信。
家里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百文钱。自家男人出去一夜,竟带回来五两银子,任谁见了都要害怕。
直到男人说出泥水渡和黄风岭的经过,又指着身上尚未洗净的血迹赌咒发誓,妇人才颤着手拿起银锭,在边角用力咬了一口。
牙印留在了银子上。
她抱住男人,哭得直不起腰。
五两银子,省着些用,足够一家人吃上一年。
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在青谷、龙槐两乡的几十户人家里。
死者的抚恤也被送了回去。
三十两银子摆在灵前,白发老人伏在棺木旁哭,几个年幼的孩子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人死了,银子换不回命。
可孤儿寡母往后还能吃饭,家中的田地也不至于立刻卖掉。
受伤的五人被安置在庄子附近,伤药和饭食都由谢临川承担。消息从伤者家中传出去,比那几锭赏银更让人安心。
“谢大人真端了泥水渡?”
“泥水渡的船都拉回来了,黄风岭的粮食也运到了大槐村,还能有假?”
“俺们村的王二狗分了五两,回去以后,他娘抱着银子哭了半宿。”
“谢大人还说,青石县的山匪,一个都不留。”
村口、水井边、田埂上,到处都有人谈论这场剿匪。
谢临川上任不过十余日,许多百姓甚至没见过他的面。
现在,他们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至少在青谷、龙槐两乡,百姓第一次觉得,衙门里真有人愿意杀匪,而且杀完之后,银子确实会落到拼命之人的手里。
县城中的大户却无心庆贺。
李家府邸内,一只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了桌脚。
李子良站在堂中,脸色发白。
“爹,谢临川没有去黑虎山。”
“泥水渡和黄风岭,全被他端了。”
李家家主坐在太师椅上,没有立刻开口。
谢临川从李家手里买走荒地时,李家上下只当他是借着沈家的关系,在乡下置办一份产业。
一个外来的游徼,手下不过四名边军旧部,掀不起多大风浪。
如今才过去几日,泥水渡覆灭,黄风岭被烧,谢临川手中多了七十余名见过血的乡勇,还有两千余两缴获。
更麻烦的是,青谷、龙槐两乡的百姓已经愿意跟着他走。
李家主按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你在他手下做事,这些日子有没有得罪他?”
李子良张了张嘴。
“先前在县衙交接时,儿子说过几句不该说的话。”
“后来呢?”
“他让我办地契,儿子办了,没有耽搁。”
李家主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便继续替他办事。”
“他要名册,你就给名册;他要地契,你便照规矩办地契。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再拿李家的名头压他。”
李子良低头应下。
地上的碎瓷无人收拾。
县尉府内,也有人将消息送到了魏阖面前。
幕僚站在书案旁,语速很快。
“谢临川声东击西,一夜连破两寨,斩匪七十余人。”
“他将缴获分给乡勇,还替死者发了抚恤。那些乡勇拿了银子,如今只听他的命令。”
“若再任由他经营下去,青谷、龙槐两乡只怕要姓谢了。”
魏阖翻过一页书。
“他是游徼,剿匪是本职。”
“缴获造册了吗?”
“造了。”
“死伤报上来了吗?”
“也报了,文书上的印信没有问题。”
魏阖这才抬头。
“既有兵部调令,又按县衙规矩办事,你让我拿什么治他?”
幕僚一时语塞。
魏阖将书卷合上,推到一旁。
“通知户曹、贼曹,谢临川递来的公文照常办理,不得故意拖延。”
“他愿意在乡下剿匪,我们便省了县卒的粮饷,只要他的手不伸进县衙,暂时不必管他。”
幕僚低声道:“若他真把黑虎山也灭了呢?”
魏阖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
黑虎山的聚义厅中,火盆被一脚踢翻。
烧红的木炭滚到桌下,几名头目赶忙后退。
黑心虎握着鬼头刀,双眼布满血丝。
“老子带两百号弟兄守了一夜,他转头去打泥水渡?”
跪在地上的探子不敢抬头。
“泥水渡已经没了,黄风岭也被烧了,谢临川的人天亮前就回了大槐村。”
黑心虎一刀砍在长桌上。
木桌裂开一道口子,盘碗滚落满地。
“召集弟兄,跟老子下山!”
几名头目立刻站起身,靠近门边的人已经准备出去传令。
军师却横在门前。
“大当家不能下山。”
黑心虎提刀逼近。
“你也敢拦我?”
军师没有退。
“谢临川费了这么多工夫,就是要让咱们下山。”
“山门外有滚石,有暗哨,还有寨墙,两百人守在这里,县卒来了也难打,可咱们若主动杀进村子,袭杀朝廷命官,县尉府便不能继续装聋作哑。”
“谢临川刚分完银子,手下那群乡勇眼下最肯拼命,咱们此时下山,正撞进他的算计。”
黑心虎握紧刀柄,刀背上的铁环撞得叮当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踹开挡路的矮凳。
“派人盯住大槐村。”
“姓谢的只要离开那群泥腿子,立刻报我。”
军师这才让开道路。
黑虎山没有下山。
寨中的岗哨却增了一倍。
对于这些动静,谢临川没有作出回应。
他每天清晨照常前往亭舍点卯,查验各村送来的治安名册,处理盗窃、斗殴和流民过境之事。
该盖的印一枚不少,该送往县衙的公文也按时送出。
做完这些,他便回到大槐村后的丘陵。
七十八名乡勇已经在空地上列好队伍。
几日之前,他们还站得歪斜,手里拿着锄头和柴刀,经过两场厮杀,队列仍谈不上严整,精气神却有了变化。
谢临川走到众人面前。
“银子送回家了?”
“送回去了!”
七十八人同时回答。
“家里人怎么说?”
有人喊道:“俺娘让俺听大人的话!”
人群中传出几声笑。
谢临川等声音停下,才继续道:“泥水渡和黄风岭已经没了,黑虎山与白狼帮不会坐着等死。”
“你们拿了银子,也在两处山寨露过脸。”
“现在解散,各自回村,山匪只需派出十几个人,便能挨家挨户报复,烧屋、抢粮、掳走家眷,他们都做得出来。”
队伍中的笑声消失了。
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木矛。
这些年,各村遭山匪报复的事情并不少见,有人给官府带过路,第二天便被割了舌头;有人拒交过路钱,家中粮仓当夜就被烧了。
他们已经跟着谢临川杀过人。
山匪不会忘记这些面孔。
谢临川转过身,指向身后的丘陵。
“所以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坞堡。”
“先挖壕沟,再起外墙,墙上设箭台,四面留望口,山匪想进来,必须先过壕沟,再撞堡门。”
“愿意继续操练的人,往后可以将家眷接到这里,堡中设粮仓、水井,也会留出一间学堂。”
“你们的孩子若愿意读书,我会找人教他们认字。”
队伍中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银子只能解决一时的饥饿。
一座能够护住父母妻儿的坞堡,才是他们眼下最缺的东西。
王二狗第一个跪了下来。
“大人,俺跟您干。”
“俺不想让家里的崽再过躲山匪的日子。”
紧接着,跟随王大攻入黄风岭的几名乡勇也跪了下去。
“俺们愿意留下!”
“请大人收下俺们!”
越来越多的人屈膝跪地。
二十余名亭长互相看了几眼,也陆续低下头。
“我等愿追随大人。”
谢临川没有让他们喊第二遍。
“都起来。”
“从今日开始,白日做工,早晚操练,参与修建坞堡的人照样记工钱,家中缺粮者可以先支粮,日后从工钱中扣。”
他看向张金。
“我给你一千两。”
张金立刻上前。
“买青砖、石料和木材,再去县里雇工匠,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地基合拢,外墙能够站人。”
张金听到一千两时,眼皮跳了几下。
“老爷,砖窑那边若敢抬价怎么办?”
“按市价买。”
谢临川按住腰间铜印。
“若有人借机囤积砖石,再报给我。”
张金咧开嘴,抱拳领命。
坞堡动工的消息传出去后,第二日天还没亮,便有上百名乡民推着板车赶到丘陵。
有人扛锄头,有人带着铁锹,还有人将家里的独轮车也推了过来。
“谢大人,俺儿子分了银子,俺来帮着挖几天地基。”
“俺不要工钱,管一顿饭就成。”
“俺家离得近,晚些回去也不碍事。”
谢临川让张金摆开桌案,将所有前来做工之人的姓名、村落和工日记下。
有人坚持不收钱,张金便按照谢临川的吩咐,将工钱暂时记在账上。
愿意拿现钱的,每日完工后结算。
不愿意拿的,等坞堡建成再一并领取。
丘陵上很快响起了凿石与夯土声。
乡民挖地基,工匠测量墙线,几辆牛车沿着土路来回运送石料。
王大带着乡勇巡查四周,赵强负责修整工具,李二猴则领人查看几条通往丘陵的小路。
谢临川每日都在工地上。
谁家缺粮,谁在做工时受了伤,哪一段地基积了水,他都会亲自过问。
半个月后,坞堡已经有了轮廓。
外墙的地基沿着丘陵边缘合拢,成堆的石料摆在坡下。上百名工匠和乡民趁着天色尚亮,继续搬石、和泥、夯土。
谢临川站在高坡上,与王大核对夜间巡守的位置。
“西面靠近河道,安排六个人。”
“东面的树林容易藏人,每夜加两班岗哨,发现生人靠近,不要追进林子,先敲锣示警。”
王大逐条记下。
这时,谢临川看见了站在工地边缘的宋林夕。
她提着食盒,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裙,头发也重新梳过。
可她没有走进来。
眼前到处都是运石料的板车和持刀巡查的乡勇。那些人在谢临川面前停步行礼,开口闭口都是“大人”。
宋林夕望着高坡上的男人,一时不敢出声。
她记得的临川哥,会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她,见她过来便往旁边让出位置。
现在的谢临川穿着黑衣,腰悬长刀,身后站着王大,坡下还有几十名乡勇等他发令。
宋林夕捏紧了食盒提手。
谢临川让王大先去安排巡夜,随后朝她走来。
沿途做工的乡民纷纷让开道路。
他在宋林夕面前停下,看见她脸色发白,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来了?”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都在下令、点兵、处置工地上的事务,语气早已习惯了简短冷硬。
宋林夕听见这句话,到了嘴边的“临川哥”没有喊出来。
她握着食盒,向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