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鬼面初锋
冬月十二,寅卯之交。榆林城东门外,旧河道以北。
百夫长巴图尔勒住马,举起右臂。身后的百人队跟着停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荒原,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刮过枯草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休息一柱香。”他把刀插回鞘里,翻身下马。
士兵们纷纷下马。有人解下水囊,有人解开裤带,有人蹲在枯草丛里生火。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马匹低着头,用蹄子刨着冻土,试图找到一点能吃的草根。
巴图尔站在路边,解开裤带,刚尿了一半,余光扫到地平线上的雾在动。
他停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看。雾确实在动,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雾在裂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里挤出来。
他看清了。
第一匹马从雾里冲出来的时候,巴图尔的尿还没有尿完。
他看到了那匹马的轮廓——马头上罩着铁面,只露出两只眼睛,鼻孔喷出的白汽像两条白色的带子。
马上坐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裹在铁甲里,脸上扣着一副银色鬼面具,面具上五官狰狞。那人手里握着一杆六合银枪,枪尖朝前,纹丝不动。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雾里源源不断地涌出铁马铁人,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马蹄砸在冻土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一面鼓正在被人从远处擂响。
巴图尔扔掉了尿了一半的东西,伸手去拔刀。
他的手刚碰到刀柄,第一排铁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银枪刺穿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挑了起来,然后甩向身后。他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地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百人队已经被那片铁流淹没了。
没有人喊叫。
铁骑沉默地冲进北庭游哨的队伍中,骑枪刺穿身体,重锤砸碎头颅,连弩射出短矢,钉在人的胸口和脸上。
有人试图上马,被连人带马撞翻在地。有人抽出刀想要格挡,被重锤连刀带头砸烂。有人转身想跑,被背后的连弩追上,栽倒在地。
巴图尔躺在地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正在往外涌。
他看到最后一匹马从他身边跑过,马蹄踩过他的小腿,咔嚓一声,断了。
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看到那匹马的铁蹄在他眼前越来越远,然后视线暗了下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柱香。江波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战场。北庭的百人队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站着。
他的人正在打扫战场——补刀、收武器、牵马。动作很快,没有人说话。
“把尸体拖进沟里,用枯草盖上。”
士兵们拖着尸体,扔进路边的干沟里,然后抱来枯草和树枝,盖在上面。从远处看,看不出异常。江波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痕迹都被掩盖之后,调转马头,带着队伍继续向北。
午时,队伍在一片废弃的村庄外围停了下来。江波派人进村搜索了一圈,确认无人,正准备下令就地休整,前方的斥候策马返回。
“江头,东北方向发现北庭队伍,约五百人,正在沿途劫掠。”
江波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马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催马登上村口的一座土坡,趴在坡顶,举起千里镜。
镜头里,一支北庭的队伍正在三里外的一座村庄里散开。
大部分人已经下马,有人牵着羊从院子里出来,有人抱着布匹,有人蹲在墙角杀鸡。
武器斜靠在墙上,马匹随意拴在树干上。没有哨兵,没有警戒,没有队形。
江波放下望远镜,从坡上退下来,回到队伍中。他伸手摘下铁枪,将鬼面甲放下,铁面合拢的瞬间,他的声音从铁片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第一到第六百人队,跟我走。第七第八百人队,绕到村子后面,堵住出口。不要放走一个。”
队伍无声地分成两部分。六百骑跟着江波,沿着土坡的背面绕向村庄的正面。两百骑由副队长率领,消失在村庄侧面的树林里。
江波没有急着冲锋。他在距离村庄一里处停了下来,让马匹喘匀了气,然后提起铁枪,枪尖朝前,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战马开始小跑,然后是快跑,然后是冲刺。六百骑跟在他身后,马蹄踏过覆着薄霜的草地,声音从细碎逐渐变得沉重。
村庄里的北庭士兵听到了声音。有人抬起头,看到远处出现了一排铁甲骑兵。
起初他们以为是自己的队伍回来了,直到那排铁甲骑兵开始加速,他们才意识到不对。
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去拿武器,有人去解马缰绳,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江波的目标是人群中那个戴着铁盔、腰悬弯刀的百夫长。
那人正在院子里往马背上装东西,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一匹铁甲战马已经冲到了院门口。他伸手去拔刀,刀刚拔出一半,江波的铁枪已经到了。枪尖从他的嘴巴刺入,从后脑穿出。江波将枪一抖,把尸体甩在地上,没有减速,继续向前。
六百骑紧跟着他冲进了村庄。北庭的队伍完全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有人在慌乱中上马,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被连人带马撞翻。
有人躲在墙后放箭,箭矢射在铁甲上,叮的一声弹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被后面的骑兵从背上踏过去。
江波没有停下来。他穿过整个村庄,从村尾冲出,然后勒马回头,看到自己的人已经把村子里的北庭士兵切割成了几块,正在一块一块地吃掉。他骑在马上,看着最后一个站着的北庭士兵被三支骑枪同时刺穿,然后倒了下去。
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马匹的喘息声和偶尔一声受伤者的呻吟。
江波收枪,环顾了一圈战场:“清点人数,打扫战场。战利品藏进村里,武器和马匹带走。”
副队长策马过来,低声汇报:“阵亡零,轻伤七人。”
江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翻身下马,走到村口的一棵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摘下鬼面甲,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脸。他接过副队长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润了润喉,然后吐掉。
士兵们花了半个时辰,将缴获的物资藏进了村庄的地窖和枯井中,用木板和泥土盖好。江波确认所有痕迹都被掩盖之后,才站起来,重新戴上鬼面甲,翻身上马。
“带上所有马匹和军械,回城。”
队伍掉头,沿着来路向南行进。马蹄踏过冻土,留下一串细碎的印痕,很快就被风吹平了。
北庭大营,速布台的帐中。
速布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他正在图上标注明天的巡逻路线,帐帘被人掀开了。一名千夫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将军,今早派出去的百人游哨,到现在没有归营。”
速布台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问了一句:“派人去找了吗?”
“找了。沿着他们巡逻的路线走了一遍,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尸体。像是凭空消失了。”
速布台放下炭笔,沉默了片刻。他正要开口,又有一名百夫长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午间出营打草谷的五百人队,也未归营。
末将派人沿路搜寻,在王家坳附近发现了血迹和打斗痕迹,但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速布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拍案而起。他坐在那里,把两条消息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名千夫长:“温都尔。”
千夫长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带两千人,沿着这两条路线走一遍。大路,小路都不要放过。发现任何线索,立刻回报。如果是匪寇所为,就地清剿。如果是榆林城的人——”他顿了一下,“摸清楚他们的人数、装备和来去方向,不要擅自接战。”
温都尔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帐。
莲花寨,聚义厅。
厅里又坐满了人。五常——莲花寨沈元、归云庄柳三娘、黑风寨雷老虎、乱石岗熊蛮子、黄土岭韩瘸子——坐在正中的五把交椅上。后面十几家小寨子的头领坐在后排,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头擦刀,有人在互相递眼色。
沈元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沈驸马被围在榆林城,已经第四天了。”
厅里安静了一下。雷老虎先开口:“老沈,你什么意思?你想让咱们去救他?”
沈元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昨天有人报我,榆林城外出现了一支鬼面铁甲骑,全歼了两支北庭的队伍,一支百人,一支五百人。为首的用的是银枪,一个照面挑了对方的百夫长。”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官军从来没有这样打过。往年北匈入边,官军要么守城不出,要么出来打一仗就缩回去。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人在主动出击,而且打的是歼灭战。”
韩瘸子放下烟杆,说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这个沈驸马,值得帮?”
沈元看着他:“你、你们,哪个没有家人亲属死在北匈入边的侵犯中?往年官军打不过,咱们只能忍着。现在有人能打了,咱们还要忍着吗?”
厅里没有人接话。
柳三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帮,怎么帮?咱们这点人,拉出去不够北庭一个万人队塞牙缝的。”
沈元说:“不正面打。袭扰他们的后勤通道,拦截他们的信使,伏击他们落单的小队。不做主力,做苍蝇。北庭那么大的营地,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咱们就在那些照顾不到的地方下嘴。”
雷老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帮完了之后呢?官军回过头来会不会收拾咱们?”
沈元看了他一眼,说:“所以要想办法跟官军搭上线。让沈驸马知道,北疆的绿林人,此战是站在他这边的。战后,咱们不是匪,是义军。”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过了片刻,熊蛮子第一个站起来,闷声说了一句:“我干了。”然后是韩瘸子,然后是柳三娘。雷老虎最后一个站起来,挠了挠头,说:“行吧,反正老子也看不惯北庭那群王八蛋。”
沈元站起来,端起酒碗:“那就这么定了。各家回去之后,把能骑马的人拢一拢,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人出山。”
七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