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白。
芦苇荡里没有人声,夜风贴着河面吹过,水波一层接着一层,撞在船帮上,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泥水渡的河湾里,数艘乌篷船用铁索连在一起,随着水势上下浮动。
船头挂着两盏灯笼。
灯纸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软,昏黄的光只能照出半截船板。
两个水匪裹着破袄,缩在背风处守夜。
其中一人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嘴里仍在抱怨。
“他娘的,大当家也太小心了。”
“那姓谢的放出话来,要带人攻黑虎山,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另一人搓了搓冻僵的手。
“黑心虎手底下快两百号人,那姓谢的才带了八十个种地的,能摸到山门就算他命大。”
“还让咱们守夜,白白受冻……”
一支羽箭从芦苇间飞出。
箭头穿进那人的喉咙,将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双手抓住箭杆,喉间挤出两声低响,身子向前栽倒。
另一名水匪猛然抬头。
第二支箭撞进他的胸口。
水匪踉跄后退,撞得船舷发出一声闷响。他张嘴想喊,李二猴已经从浅水中扑上船板,一手捂住他的嘴,短刀从肋下送了进去。
水匪挣扎几下,软倒在李二猴脚边。
李二猴拔出短刀,在死者破袄上擦去血迹,随后朝芦苇荡打出手势。
谢临川蹲在十余步外,抬手向前一压。
王大率先起身。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张金、赵强,还有谢临川从乡勇中挑出来的九人。
这九人都熟悉水性,几日操练下来也算听令。只是其中大半没有真正杀过人,握着兵器的手多少有些僵硬。
一行人趟过齐腰深的河水,扶住船舷,依次翻上船板。
船身受到重量,向一侧晃了两下。
铁索随之绷紧。
谢临川最后登船,落脚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船舱里仍有鼾声传出。
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喝多了,翻身时还将酒坛踢得滚到一旁。
谢临川扫了一眼乌篷船的布局。
李二猴探查过数日,泥水渡总共二十七名水匪。
除了两名守夜之人,其余人都在三艘船上,主船睡着十余人,另外两艘分别藏着货物和快船用的桨索。
谢临川竖起两根手指,又分别指向左右两艘船。
王大和李二猴各带几人散开。
谢临川则领着赵强,走向主船的舱门。
待众人各自就位,他将右手在颈前横着一划。
动手。
王大抬脚踹开舱门。
木门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重响。
最靠门的水匪睁开眼睛,尚未看清来人,王大的手掌已经按住他的脑袋,将人砸在船板上。
砰!
那人鼻梁塌陷,身子抽动了几下。
另一名水匪抓住枕边短刀,刚坐起来,王大便一刀斩在他的肩颈处。
刀锋卡进骨头。
王大抬脚踹开尸体,双手握住刀柄,再次劈下。
另一边,李二猴从船尾摸进舱中。
他的短刀适合近身,每次都从脖颈或肋下入手。睡在外侧的几人还未完全醒来,便被他逐一解决。
赵强平日说话结巴,杀人时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先用膝盖压住水匪的手臂,再将短刀刺进胸口,拔出以后立刻转向下一个。
船舱很窄。
刀刃撞击木板的声音、身体倒地的闷响和压在喉咙里的惨叫混在一起,血很快顺着船板缝隙向低处流去。
意外出在右侧小船。
一名年轻乡勇奉命对付角落里的醉匪。
那水匪侧躺在草席上,满身酒气,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
年轻乡勇举起柴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杀过鸡,也跟人在村里打过架,可躺在眼前的是一个活人。
几息耽搁,草席上的水匪突然睁眼。
他翻身拔刀,朝年轻乡勇的大腿扎了下去。
“啊!”
惨叫声传遍河湾。
水匪还想拔刀再刺,王大已经撞开挡路之人,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刀从肩胛斩入,几乎劈开半边身子。
水匪伏在船板上,血从嘴里不断涌出。
王大拔出长刀,转头骂道:“让你杀人,你发什么愣!”
年轻乡勇捂住大腿,脸色惨白,已经说不出话。
“张金,给他扎住伤口。”
谢临川走进船舱,看了一眼伤势。
刀口偏在大腿外侧,没有伤到正中的血脉,暂时死不了。
“抬到岸上止血。”
“是。”
张金从衣摆撕下一条布带,绕着伤口上方缠了两圈,用力勒紧。
谢临川看向那名受伤的乡勇。
“记住今日这一刀。”
“兵器一旦举起来,便不要指望对面给你第二次机会。”
年轻乡勇咬着牙点头。
谢临川没有继续训斥,转身走出船舱。
惊叫声已经传开,剩余水匪纷纷冲出乌篷船。
只是河湾四面都是浅滩。
三艘船又被铁索连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散开。
一名水匪跳进河里,想借着芦苇掩护逃走,刚跑出二十余步,岸上便响起锣声。
埋伏在几条陆路上的乡勇齐齐举起木矛。
那水匪转头逃向另一边,又被亭长带人堵了回来。
岸上火把接连亮起。
直至此刻,泥水渡的水匪才发现,他们早已被围住。
不到一刻钟,最后一名水匪被王大砍倒在船头。
河湾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粗重喘息声还在响。
谢临川让外围乡勇登船清点尸体。
不少人刚走进船舱,便被扑面的血腥气逼得退了出来。
有人扶住船舷干呕,也有人盯着满地尸首,双腿不断发抖。
谢临川没有催他们。
今日不敢看,日后遇到山匪仍会腿软。
张金带着两名心腹,很快撬开主船底舱里的几个木箱。
第一个箱子装着散碎银两。
第二个箱子里堆着玉器、首饰和几匹没有出手的绸缎。
张金翻了几遍,又拿起账簿核对,圆脸渐渐涨红。
他合上箱盖,快步走到谢临川身边。
“老爷,发财了。”
张金将声音压到最低。
“现银一千二百余两。”
“玉器和布匹不好立刻估价,但照县里的市价,至少还能卖九百两。”
谢临川朝几个木箱看了一眼。
两千一百两。
有了这笔钱,庄子的围墙、屋舍和粮仓都能动工。
不过眼下还不能回营。
泥水渡被攻破的消息传开以后,其他几股山匪必然会有所戒备。
今夜还有时间。
谢临川走到船头,目光扫过聚在岸边的乡勇。
“船舱里的东西,你们都看见了。”
原本还脸色发白的众人,纷纷望向那几个木箱。
一个亭长向前凑了两步。
“大人,咱们这就回去了?”
谢临川没有回答,只问了一句:“还想挣钱吗?”
有人看向木箱,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兵器。
片刻后,那个带来八名壮丁的亭长先开了口。
“谢大人,俺们的人一直守在岸上,力气还没用完。”
“再打一家,俺们也能上!”
几名乡勇跟着出声。
“俺们也去!”
“泥水渡才二十几个人,分下来能有多少?再干一场!”
方才还不敢看尸体的人,也逐渐握紧了木矛。
谢临川取出兽皮地图,铺在船头。
火把立在两侧,照亮青石县南面的山道。
他的手指落在黄风岭上。
“南行二十里。”
“黄风岭有五六十名匪徒,寨墙破旧,手里没有多少家伙。”
“他们眼下还以为我们在大槐村操练,更不会想到泥水渡已经被攻破。”
谢临川收起地图。
“带上干粮,检查兵器。”
“半刻钟后出发。”
没人提出休整。
张金留下心腹看守船只和缴获,其余人沿着河滩向南急行。
五更时分,队伍抵达黄风岭下。
黄风岭的山寨建在半坡。
寨门前挖着一道浅沟,后面是一排削尖的木栏。这里的匪徒虽然穷,却比泥水渡的人警觉,山路上还安排了两处暗哨。
李二猴摸掉第一处暗哨时,第二处的人发现了动静。
铜锣声在山间响起。
寨中火把纷纷亮起。
“官差来了!”
“抄家伙!”
几块山石顺着坡道滚下,走在前面的乡勇顿时向两侧躲避。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当场乱了。
谢临川没有停步。
他避开迎面滚来的山石,带着王大冲到浅沟前。
“赵强,带人拆左边木栏!”
“李二猴,绕去寨后!”
“其余人列队,举矛往前压!”
命令接连传下。
亭长们扯着嗓子约束各村壮丁,总算将散乱的人重新聚拢。
黄风岭的寨门并不坚固。
王大抡起从泥水渡带来的铁锤,接连砸了十余下,门后的横木逐渐断裂。
寨门倒下的那一刻,十几名山匪持刀冲了出来。
最前面的两名乡勇下意识后退。
谢临川从他们中间穿过,长刀横斩,先将一名山匪逼开,随后踏进对方空门,一刀刺入胸腹。
王大撞进人群,铁锤砸断一名山匪的手臂。
鲜血和惨叫让后面的乡勇红了眼。
“刺!”
亭长跟着军中口令大喊。
十余根木矛同时向前捅出。
有人刺空,有人的矛尖扎在木栏上,但前排几名山匪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双方在寨门处厮杀了近两刻钟。
三名乡勇死在乱刀下,另有五人重伤。
直至李二猴从寨后放火,黄风岭的匪徒才彻底乱了阵脚。
天边泛白时,最后几名山匪被堵在聚义厅前,尽数斩杀。
张金带人翻遍寨中的库房,最后只搜出几箱铜钱、粮食和零碎货物。
他将账目算完,脸上的兴奋已经散去。
“老爷,这帮人是真穷。”
“粮食、铜钱和货物全算上,最多八百两。”
谢临川看了一眼地上的伤员。
“先救人。”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黎明时分,队伍返回大槐村后的临时营地。
一夜奔袭两处,八十余人早已筋疲力尽。
有人坐下便不愿再动,有人靠着木栏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沾血的木矛。
谢临川没有立刻放人回家。
两只大木箱被抬到校场前方。
箱盖撬开以后,里面整齐摆放的银锭露了出来。
晨光照在银子上,人群中的困意顿时消了大半。
谢临川站在木台上。
“两场剿匪,缴获钱粮货物,折银共计一千两。”
此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一夜血战,死了人,伤了人,总共才缴获一千两?这比他们预想的要少得多。
张金站在后方,没有抬头。
真实缴获接近三千两。
他不知道老爷为何只报出这个数,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闭嘴。
在场几名亭长也是面面相觑,眼神里藏着失望。
谢临川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声音没有变化。
“按照规矩,县衙取五成,便是五百两。”
人群里的骚动更大了。
只剩五百两,还要分给八十多号人,那到手的能有几个钱?
“今夜死了三个人。”
谢临川看向用白布盖住的三具尸体。
“每家抚恤三十两。”
“家中有老人孩子的,今后缺粮、缺药,来庄子找我。”
“重伤五人,医药由我承担,每人另给十两安家银。”
几名伤者的亲眷听到这里,当场红了眼睛。
谢临川话锋一转。
“这笔抚恤和医药钱,不从这剩下的五百两里出,我个人来给。”
人群安静了些许,但气氛依旧沉闷。
谢临川看着台下的一张张脸,有失望,有疲惫,也有不甘。
“我知道,五百两分下去,每个人到手的并不多。”
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跟着我拼命,不是为了几钱碎银子。”
谢临川抬手按在装满银锭的木箱上。
“这五百两,是官府分给你们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谢临川,自己再拿出五百两,凑足一千两整数,一并作为赏钱,分给弟兄们!”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彻底炸了!
一千两!
大人自己掏腰包,又补了五百两进来!
这意味着,他们能分到的钱,凭空多了一倍!
外围守路之人能分到二三两,跟随攻寨的人至少能分五两,几名率先杀入黄风岭的乡勇,更是分到了十几两。
当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颤抖着手接过那锭沉甸甸的五两银子时,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死死攥着那块能让他家婆娘孩子吃上一年饱饭的银子,对着谢临川,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泥地上,嚎啕大哭。
五两银子!够他一家人不吃不喝在田里刨上好几年了!
“谢大人!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谢大人大恩!”
一个接一个的汉子跪了下去,哭喊声、磕头声连成一片。
他们看向谢临川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畏惧,而是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崇拜!
这位谢大人,不仅自己敢冲在最前头杀人,分钱还他娘的这么敞亮!跟着这样的官,还怕没好日子过?
谢临川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跪拜,晨风吹动他的衣袍,身影在火光与晨曦的交织下,显得格外高大。
“把银子收好。”
“回去交给爹娘妻儿,别拿去赌,也别喝几顿酒便花光。”
“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还在这里集合。”
八十余名乡勇握着分到的银子,齐声应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