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停在养老院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赵天宇头一个跳下车,拖鞋啪嗒啪嗒拍着石板路,直奔特训室方向。另外三人跟在后面,脚步一个比一个急。老陈停好车,站在院门口看着四人跑远的背影,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没有跟上去。
特训室的门虚掩着。赵天宇一把推开,四只土狗正趴在各自犬舍里打盹。花花第一个抬起脑袋,耳朵竖了竖,然后像颗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爪子在地板上打滑,整个狗横着漂移过弯,直直撞进孙雅怀里。
孙雅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花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雅揉着花花的耳朵道:“才几天没见,你肥了一圈,张姨是不是天天给你开小灶?”
花花疯狂舔她的下巴,尾巴甩成一道残影,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撒娇。
赵天宇那只最皮的土狗从犬舍里蹦出来,绕着他的脚转了三圈,然后人立起来扒住他裤腿,鼻子往他光着的那只脚上凑,闻到拖鞋上沾着的海水味,打了个喷嚏。
赵天宇蹲下来捏住狗脸往两边扯,咧着嘴笑道:“闻什么闻,你爹差点喂鲨鱼了你知不知道?”
土狗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咬住他的拖鞋带子往外拽,差点把他唯一一只鞋也抢走。一人一狗在地板上展开拉锯战,苏景恒从旁边路过,顺手把狗抱起来往赵天宇怀里一塞。
苏景恒拍了拍手上的狗毛道:“你俩慢慢打,我去看看我的狗。”
他的狗正趴在角落的水盆边,下巴搁在盆沿上,半睁着眼,一副看破红尘的淡定模样。苏景恒走过去蹲下身,狗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尾巴在地上懒洋洋地拍了拍,算是打了招呼。
苏景恒伸手摸了摸狗肚子,语气不满道:“人家花花见到主人又扑又舔,你就拿尾巴拍地板?”
狗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到另一边继续睡。
苏景恒嘴角抽了抽,扭头冲一旁的人喊道:“咱俩换狗!这个没良心的给你!”
赵天宇正被土狗追着咬拖鞋带子,头也不回地应声:“不换!你那狗跟你一个德行,懒得要命!”
温书尧蹲在自己的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边观察边记录。
温书尧低头写着字道:“离舍数日,精神状态良好,体重略有增加,后腿旧伤未见反复。张姨的喂养方案值得参考,回头整理成标准化流程。”
狗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念叨,偶尔摇一下尾巴,像个沉默的老搭档。
温书尧合上本子,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狗,忽然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温书尧放低音量道:“这次出海,差点回不来。”
狗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张姨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四人四狗闹成一团。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却没出声打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张姨中气十足道:“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林总打电话回来,说你们在船上立了功,今晚食堂加菜,红烧肉管够。还有,你们那几套干净工装我放宿舍衣柜里了,出海穿的那几件该扔就扔,盐渍洗不掉的。”
纠缠在裤腿上的小狗迟迟不肯松口,赵天宇费力站起身。
他鼻尖微微发酸道:“张姨,红烧肉多放冰糖,别放八角。”
听见这话,老人顿了顿,随即笑出声。
张姨摆着手往门外走:“就你挑嘴!行,不放八角。特训几个月,别的没学会,点菜倒是一点没变。”
门彻底合上,特训室里安静了片刻。赵天宇把缠在裤腿上的小狗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狗脑袋上,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说不清缘由,无关香甜的红烧肉,无关细心照料的张姨,更不是后怕海上那场危机。仅仅是重回这间屋子,鼻尖萦绕着狗毛与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耳边响着花花舔舐水盆的细碎声响,视线落在那张睡了许久的行军床上。
被褥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中间压着一道浅浅的凹痕,一切都维持着他们离开时原本的模样。
苏景恒盘腿坐在地面,后背靠着犬舍隔板,目光缓缓扫过整间特训室。屋内陈设和出海前分毫不差,墙面印着红漆标语“把人做好,专治败家党”,冷光灯落在字迹上,格外醒目。
他后背贴着木板道:“我在游轮上那几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知道了,少了这里的味儿。”
一旁抱着小狗靠在隔板上的人闭着眼接话。
赵天宇双目轻阖道:“以前觉得这屋子就是座监狱,天天盼着出去。结果出去几天,晚上躺游轮那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软,浪太大,听不见狗打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孙雅握着梳子给花花梳理长毛,听见这话抬眼望向对方道:“要是从前的你听见这番话,指不定怎么自嘲。”
赵天宇掀开一侧眼皮,一声嗤笑漫了出来道:“他会说——赵天宇你脑子进水了?放着总统套房不睡,想睡行军床?”
温书尧合上笔记本,一脸认真地开口搭话:“从行为心理学角度看,这叫环境适应性依恋。人类在高压环境下长期生活,会对熟悉的物理空间产生情感依赖,即使那个空间本身并不舒适。我们三个月的特训,本质上就是在建立这种依恋机制——”
赵天宇抬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道:“停。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就说‘咱们把这当自己窝了’,这不就完了?”
温书尧安静沉默两秒,重新开口:“咱们把这当自己窝了。”
四人一同安静下来。花花从孙雅怀中跳落,走到赵天宇脚边趴下,下巴稳稳搁在他的脚背上。余下三只小狗也陆续从角落挪动过来,四犬围成松散一圈,将四人围在中间。
苏景恒望着脚边酣睡的小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道:“以前我养过一只狗,纯种萨摩耶,花了十二万买的。养了两个月送人了,嫌掉毛太多,沾到沙发套上不好清理。”
他看向身上宽大的外套,袖口沾着快艇引擎的汽油污渍,裤腿印满海盐风干后的白色印道:“现在身上全是狗毛,一点不觉得脏。”
天色缓缓变暗,特训室冷光灯自动切换夜灯模式,刺眼惨白的光线化作温润暖黄。四只小狗早已睡熟。
孙雅后背靠着隔板,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语调含糊道:“明天早上我要带花花去后院晒太阳……别跟我抢秋千……”
赵天宇已然沉沉睡去,嘴角挂着浅浅傻笑,不知在梦里和谁打闹较劲。
特训室灯光自动熄灭,院落里张姨关掉食堂最后一盏照明灯,拎着水壶缓步往宿舍走。路过特训室房门时,她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四人四狗横七竖八躺满地面,赵天宇丢失了一只拖鞋,苏景恒的外套滑落地面,被小狗当成软垫,温书尧的薄毯被小狗扯去一角,孙雅的手掌搭在花花肚皮上,指尖跟着小狗呼吸轻轻起伏。
张姨轻手轻脚将门缝拉严实,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处,她掏出手机给老陈发送了一条文字消息。
张姨慢悠悠打出一行字:“都睡了。狗也睡了。”
老陈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道:“让他们睡吧。明天开始,还有得忙。”
张姨将手机塞回衣兜,提着水壶回到宿舍。整座养老院彻底陷入寂静,只有院墙墙头的花猫蹲在月光下,慢悠悠舔舐自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