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顺着舷窗缝隙涌入,四人落座舱内,湿透衣衫在沙发、地毯晕开大片水痕。
裹着毛毯的服务生蜷缩角落,呼吸渐稳。孙雅抬手更换额前纱布,确认不再渗血,转身走向洗手台。
赵天宇背靠舱壁,拧干湿透袜子,抬眼望向窗边那人,话到嘴边又咽下。林壮壮立在舷窗边,手握卫星电话背对众人,周身气氛比深夜海面还要沉闷。
苏景恒清了清嗓子道:“林总,方才救援一事是我们考虑不周。您说得没错,天宇贸然下水太过鲁莽,我抛救生圈的时机也没把控到位。”
窗边身影缓缓转过身,抬手打断这番说辞。
林壮壮神色平静道:“救援的事到此为止,不必反复复盘。我叫你们过来,不是为了追究救援的疏漏。”
她走到桌旁放下卫星电话,视线缓缓扫过在场四人。赵天宇被看得局促,下意识挺直脊背;苏景恒将外套搭在膝头;温书尧停下擦拭眼镜的动作;孙雅从洗手间折返,靠墙站定。
林壮壮指尖轻点桌面道:“先前你们追问,为何四位长辈将全部股权转交于我。今天我把所有前因后果,完整说给你们听。”
赵天宇微微一怔道:“当年您爷爷帮扶我们祖辈创业,只是一份恩情,按理说只需归还当年分出的等额股份,怎么会把集团全部股权都交出来?”
林壮壮目光淡淡扫过几人道:“最先定下的协议确实如此。当年我爷爷把自家全部房产、车辆变卖,倾尽所有资金,扶持四位长辈起家。后来四人事业做大,我爷爷早早离世,四位长辈立下书面协议,若是林家留有后代,集团必须归还当年林家出让的等额股份。”
舱房只剩海浪撞击船身的闷响,四人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林壮壮往前微倾身子道:“可事情后来变了模样。这么多年,郝建国一直在暗中布局,慢慢渗透云海集团,想方设法拉拢、纵容你们四个挥霍败家。四位长辈看得清清楚楚,若是等他们百年之后,偌大产业交到你们手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你们败尽,最后反倒成全了郝建国掏空公司的野心。”
她目光锐利锁定四人道:“再加上当年我爷爷倾家相助的情分,四位长辈心中始终满怀愧疚。多重缘由叠加,他们才做出这个决定,将云海集团百分之百的全部股权,一并转让到我的名下,由我守住这份家业。”
赵天宇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苏景恒目光落在掌心,绳索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温书尧反复摘戴眼镜,镜片蒙上一层热气;孙雅双手交握身前,指节用力泛白。
林壮壮拿起卫星电话拨号道:“陈叔,把那份资金数据包发送到我的终端。”
三十秒后,平板屏幕亮起,各类银行流水、离岸账户编号铺满页面。她将平板推至桌面中央。
林壮壮伸手指向屏幕道:“这是四位祖辈转让股权前,集团拦截到的异常资金流向。过去三年,有人借助云海供应链,拆分两亿资金分批转入三家境外空壳公司。操作手段极为老练,单笔金额避开监管红线,收款账户每三个月轮换,所有资金最终流向同一个海外目的地。”
温书尧快步凑近平板细看,眉头骤然收紧道:“这个开户行代码,和郝建国此前会议室出示合同上的银行编码完全一致。”
林壮壮轻轻颔首道:“你没有记错。郝建国表面是集团最大合作商,他供应链公司半数股权,穿透后全部归属他名下海外离岸企业。他利用集团资金采购自家货品,虚增采购差价转移资产。四位长辈转让股权前,刚刚查清完整证据链。他们急于把集团交到我手中,除去当年林家的恩情、担心你们守不住家产,还有更关键的缘由——”
赵天宇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他们信不过郝建国,也信不过我们。”
话音落下,少年自己也愣住。舱房内一片死寂,苏景恒下颌紧绷,孙雅双手微微颤抖,温书尧摘下眼镜,用衣角长久擦拭。
赵天宇声音低沉重复道:“他们信不过我们。”
林壮壮滑动平板调出时间轴,平铺直叙道:“赵天宇,你二十岁生日,郝建国送你限量跑车;苏景恒,你初次驾驶直升机,他专门安排无人机全程拍摄,剪辑宣传稿发布在公司官网;温书尧,你投资猫咪SPA项目,天使轮半数资金来自郝建国关联企业;孙雅,你餐厅悬挂的沈墨白画作,当初介绍卖家的人正是郝建国。”
四人脸色同时骤变。赵天宇站直身体,后背离开舱壁;苏景恒将外套攥成团;温书尧停下擦拭眼镜的动作;孙雅闭上双眼。
林壮壮合上平板盖板道:“他并非真心交好你们,而是刻意纵容、养废你们。等四位长辈离世,云海落到你们手中,他便能肆无忌惮掏空整个集团。”
赵天宇攥紧手中湿袜子来回踱步,声音紧绷道:“所以从前我们所有荒唐挥霍,买游轮、直升机、收藏字画、乱投项目,全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圈套,我们顺着他的安排一步步落入陷阱?”
孙雅双目紧闭,轻声开口道:“当初画廊我原本看中另一幅藏品,郝建国打来电话吹捧沈墨白更具收藏价值,我一时被奉承冲昏头脑,当即刷卡付款。”
语调平淡,仿佛讲述旁人故事,交握的手指却用力到失色。
苏景恒一拳砸在自己膝盖,咬牙切齿道:“那架直升机我只飞三次便闲置机库落灰,他还在一旁假意夸赞年轻人洒脱,那时我竟觉得他比家中长辈更懂我。”
温书尧反复调整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干涩道:“当初投资人周先生,是郝建国秘书引荐,我从未核查对方背景。如今回想那份天使轮合同暗藏对赌条款,项目亏损超标,需要用我家族股权兜底,当初我全然未曾留意。”
赵天宇停下踱步,转头看向林壮壮,面色发白道:“所以他惧怕你。你把我们送入特训室那日,他便心急如焚。不是心疼我们,而是害怕我们彻底醒悟,破坏他多年谋划。”
林壮壮看完消息后抬眼冷声道:“还有一件要事。郝建国雇佣快艇,带领八名手下正向游轮全速追击。他们目标并非劫船,而是船上备用服务器终端,里面存储集团近三个月全部财务数据。一旦被他夺走,便能篡改账目,反过来诬陷我挪用集团资金。”
四人瞬间同时起身。赵天宇的湿袜子掉落在地无暇顾及;苏景恒甩开手中皱外套;温书尧稳稳架好眼镜;孙雅睁开泛红眼眶,眼神锐利如刃。
赵天宇挺直脊背,语气坚定道:“服务器在哪,我去驻守。”
林壮壮抬眸看向少年,淡淡反问道:“你打算如何防守?”
赵天宇稍作思索,沉稳作答道:“不正面硬拼。先通知船长调整航向靠近近海,缩短海警抵达时间;拆卸服务器硬盘随身携带,即便对方登船也一无所获;甲板架设两道消防水带防线,仅拖延对方,不发生正面冲突。”
苏景恒上前半步,条理清晰补充道:“快艇速度快,但续航有限。核算对方出发码头到此处航程,若现已追上,代表早已算好油量。我去查询就近停靠港口,制造游轮即将靠岸的假信号,逼迫对方急躁出错。”
温书尧双手握住平板快速操作,头也不抬道:“服务器硬盘拆卸工作交由我。底舱机房存有三组冗余硬盘,仅有一组储存真实财务数据,剩余两组为空备份盘。我拆下真实硬盘,空盘留在机柜,对方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分辨真伪,这段时间足够海警抵达。”
孙雅拖拽消防水带至舱门固定,回头回望众人道:“我将受伤服务生转移至二层最内侧舱房,走廊布置两道水带防线。若有人冲上来,用水压阻拦拖延,只牵制不伤人。”
林壮壮静静听完整套方案,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道:“立刻执行。”
四人转身快步冲出舱房。走到门口时,赵天宇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咧嘴笑道:“林总,方才您问我们抛开家世能拥有什么。今晚过后,我们每个人,都能凭自己挣出属于自己的底气。”
不等对方回应,四人快步散开各司其职,忙前忙后布置所有防御安排。
没过多久,后方快艇急速追上,八名壮汉接连翻上游轮甲板,打算直接冲进机房抢夺存储设备。
四人刚布置好水带防线,还没来得及启动阻拦,身侧的林壮壮直接迈步上前。
她只动用三成力气,出手干脆利落,当真做到一拳一个小朋友,八名打手挨个被重拳击中,尽数摔进海面,短短片刻,甲板上再无半个敌人。
四人站在原地,全都惊掉下巴,这一刻他们才算重新认识身旁的林总,心底暗自感慨这位看着安静的女人实在可怕。
海面水花翻涌,林壮壮望着海里挣扎的众人,冷声抛下狠话:“回去转告郝建国,要是再敢耍阴招招惹我,我会亲自上门找他算账。”
四人看着忙活半天的防御布置完全派不上用场,彼此对视一眼,心底满是无奈。
等海面恢复平静,林壮壮侧头看向四人,语气平淡道:“其实我根本不惧怕这群人,方才放任你们布置所有对策,只是想看看,经过这段时间特训,你们能拿出什么样的应对思路。”
她缓步走到几人跟前,继续开口道:“这次也算是一次实地特训。遇事懂得主动思考规划,就是你们这段时间最大的进步。”
朝阳冲破海平面,橘色晨光铺满甲板。四人倚靠船舷,目送远处落海的打手乘着快艇狼狈离去。
温书尧靠船舷闭目休息,片刻后缓缓开口道:“郝建国送我的限量袖扣,我佩戴三年。回去第一件事熔掉,换购土豆。”
众人正闲谈之际,一直随行同行出游、方才默默待在船舱角落的老陈缓步走上甲板,面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安静听着几人的对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片海面,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