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一片死寂,只剩晚风裹挟细碎浪声拍打船舷。
四人垂头皱眉,全都被林壮壮的提问难住。历经半个月磨炼,他们自认早已褪去纨绔习气,可真要说出独属于自己的长处,一时全都无言。
赵天宇耳尖泛红道:“林总,这个问题太难回答。我们过去二十多年只会挥霍惹事,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非要说,也就遇事胆子大。”
他心里清楚,能吃苦仅仅是做人最基础的本分,根本算不上优势。
苏景恒垂眸道:“从前我终日玩乐张扬,如今能踏实干活守规矩,可这些算不上亮眼长处。”
二十多年荒唐度日,此刻他才看清自己过往人生的空洞。
温书尧轻叹一声道:“我平日里总钻研各类理论知识,实操却跟不上,光懂道理算不上什么优势。”
往日引以为傲的书本知识,在责任与担当面前格外单薄。
孙雅眼底泛红道:“从前我攀比虚荣,大肆购置无用奢侈品,磨炼后学会踏实,依旧没有过硬本事。”
四人说完,甲板再次陷入沉默,满心自我认可尽数消散,只剩羞愧。
林壮壮轻转玻璃杯道:“想不出便不必勉强,你们荒废多年,底子之差超出我的预料。”
平淡的语气没有斥责,却让四人脸面发烫。
话音刚落,海面狂风骤起,巨浪狠狠撞击船体,整艘游轮剧烈晃动,甲板桌椅纷纷移位,水下暗流疯狂冲撞船身,站立都变得艰难。
一名收拾餐具的服务生脚下打滑,不锈钢托盘脱手,身体重重撞向护栏,直接翻落深海。
重物落水的声响炸开,服务生惊恐的呼救被狂风吞没,汹涌暗流瞬间将人往深海拖拽。
赵天宇神色紧绷道:“有人落水,立刻救人!”
半个月磨炼刻下本能,他没有半分迟疑。
苏景恒脚步疾快道:“稳住身形,不要胡乱挣扎!”
他踢开一旁杂物箱,抓起侧边救生圈,扯开保险扣全力抛向落水的人影,整套动作干脆沉稳,是从前的他绝不可能做到的状态。
温书尧紧盯海面道:“水下暗流冲击力极强,船长尽快调整航向,缩小落水者漂流距离!”
语速飞快,思路清晰,不见丝毫慌乱。
船长早已熟悉他的判断,立刻转动舵盘调整航线,最大限度缩短落水者的漂移距离。
赵天宇抬手扯掉外套道:“我下水施救。”
皮鞋都来不及脱下,他冲到船舷翻身跃入冰冷海水,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单凭海水的低温就足以让他慌乱失措,如今他体能充沛心态平稳,双臂奋力划水,顶着风浪朝着服务生靠近。
赵天宇高声呼喊:“不要恐慌,抱紧救生圈,节省体力!”
海面浪涛起伏,数次将两人淹没,救援难度极大。
苏景恒紧盯海面道:“众人抓稳绳索,准备拖拽!”
视线一刻不曾离开海面,全程紧盯救援动向。
孙雅转身疾跑道:“再坚持片刻,我们马上拉你们上船!”
四人分工清晰各司其职,没有一人慌乱出错,这是半个月磨炼磨合出的默契。
海水之中,赵天宇全力对抗暗流拉扯,手臂酸胀胸腔发闷,低温与水流持续消耗体力。
他咬牙坚持,终于抵达脱力发抖的服务生身旁,单臂环住对方脖颈保障呼吸,另一只手扣紧救生圈,朝着甲板大喊:“快拉绳索,我撑不了多久!”
苏景恒脚下发力道:“稳住!全力回拉!”
温书尧快步上前搭手,二人合力绷紧绳索,缓缓将水中两人往船身拖拽,周边船员纷纷上前搭把手,众人齐心协力。
片刻后,浑身湿透的两人被拉回甲板。
服务生瘫坐在地面大口喘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底满是后怕。
赵天宇仰面躺倒,胸膛剧烈起伏,海水顺着发丝衣角不停滴落,体力几乎透支。
孙雅快步上前道:“有没有呛水,身上有没有磕碰伤口?”
赵天宇轻轻摇头道:“并无大碍,只是海水太冷,耗光了力气。”
此刻他心中满是踏实,从前挥霍享乐的快感,完全比不上亲手救下一条人命的成就感。
苏景恒颔首开口道:“这段时间的磨炼总算没有白费。”
话语里带着真切的认可。
温书尧平视前方道:“刚才整场救援流程顺畅,我们四人配合默契,全程没有出现慌乱失误。”
实打实的配合,印证着所有人的成长。
四人对视一眼,望着彼此狼狈湿透的模样,不约而同扬起笑意,心中的羞愧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底气与自豪。
他们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改变,寻到了心中认可的长处。
苏景恒目光恳切道:“林总,事发仓促我们来不及请示,第一时间下水救人,这次挺身而出合力救援,能否算作我们的长处,算作这段时间的成长?”
此刻他底气十足,满心等待一句肯定。
赵天宇坐直身体道:“是啊林总,风浪这么大我直接跳海,没有半分退缩,这份胆量体能与反应,应当值得您认可。”
二人满心期盼,等候夸赞,等候林壮壮承认他们的蜕变。
林壮壮缓步走出阴影道:“下水救人是做人基础良知,是为人底线,你们仅仅守住底线,便当作值得炫耀的长处,这便是你们二十多年形成的认知?”
一句话,彻底浇灭四人所有喜悦。
四人僵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
林壮斯顿了顿,看向赵天宇道:“你贸然跳海毫无防护预案,纯粹鲁莽,若不是苏景恒精准抛圈、温书尧及时提醒调整船位,单凭你的一腔冲动,只会双双被暗流卷走,非但救不了人,还会增添祸事。盲目胆大不是优点,只是愚蠢。”
字字直白句句戳心,赵天宇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心里却清楚对方说的全是实话。
方才他仅凭一腔热血冲下海,完全没有考量风险与退路,全靠队友兜底才完成救援,这份冲动根本算不上亮眼长处。
林壮壮眺望海面道:“你们确实有所进步,比从前靠谱,但这点改变,远远不足以让你们拿回曾经拥有的一切。不要稍有起色便自我感动、急于邀功。”
她垂眸看了眼腕表道:“今夜海面风浪汹涌,不宜继续在外逗留,晚宴就此作罢,大家各自回船舱休息,明日照旧按往日安排行事。”
说完,她不再多看四人,转身径直走向船舱深处。
甲板灯光依旧明亮,海风却刺骨寒凉。
四人瘫坐在潮湿冰凉的甲板上,浑身发冷,心底比深海冰水更加寒凉。
方才救人的成就感、蜕变的自豪感、满心的期待,全部落空。
赵天宇抓着湿透的头发道:“拼尽全力救人,忙活半天,到头来依旧一无是处。”
苏景恒低声叹气,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本以为已经走出往日纨绔的影子,殊不知心性这一关,还差得很远。
温书尧默然伫立,心中已然明白,光会做事远远不够,眼界和沉稳才是最难得的。
孙雅望着远去的背影,双唇紧抿。
四人心中同时憋着不甘与不服,还有彻底清醒的认知。
此刻谁都没有察觉,远处海平面上,一艘陌生快艇正悄无声息尾随在游轮后方,暗处藏着尚未浮出水面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