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金丝雀的契约**
**第二章 没有锁的门**
苏慕言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躺在他膝盖上,像一个被时间掩埋的定时炸弹,突然之间被挖了出来,引信还在滋滋作响。
照片上,他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背带裤,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身后抱着他的男孩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瘦削的脸颊还没有长开成年后的锋利棱角,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耳上那枚银质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即使是在这张已经褪色的照片上,那一点银光依然刺眼。
照片背面,稚嫩的笔迹写着:“慕言和霆渊哥哥,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苏慕言盯着这行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这个男孩。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不记得背面的字是谁写的,不记得“霆渊哥哥”这四个字曾经从他嘴里喊出来过。
他的童年记忆像一本被人撕掉了一半的书,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片——父亲的办公室很大,母亲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家里有一条叫“旺财”的金毛犬,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但关于一个叫“陆霆渊”的男孩,关于这枚银质耳钉,关于那个“永远在一起”的承诺,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四点十二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楼下有车接你。地址已发至你手机。行李不用带太多,那边什么都有。”
没有署名,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句号。
但苏慕言知道是谁发的。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卷曲发黄,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折叠过很多次,又展开,又折叠。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放在这个抽屉里的。
这个出租屋是林浩宇帮他租的,三个月前他才搬进来。搬进来的时候,抽屉是空的,他亲手把几件随身物品放进去——父亲的旧手表、母亲的病历本、自己的大学毕业证书。这张照片不在其中。
所以,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
苏慕言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油光。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夜风卷起一片落叶,在路面上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人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冰凉的针,从他的后脑勺一直扎进脊椎骨,让他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苏慕言攥紧了窗帘的布料。
然后他松开了。
他走回床边,将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慕言和霆渊哥哥,永远在一起。”
永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生前有一次喝醉了酒,在家里翻看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把相册合上了,脸色变得很难看。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把那本相册锁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那本相册,后来在法院查封资产的时候,和其他东西一起不知所踪了。
苏慕言一直以为里面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老照片。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
他拿出手机,给林浩宇发了一条消息:“浩宇,你帮我租这间房子的时候,房东有没有说过之前住过什么人?”
凌晨四点多,林浩宇当然没有回复。
苏慕言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行李。
陆霆渊说不用带太多,那边什么都有。但他还是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了一个旧书包——父亲的旧手表、母亲的病历本、大学毕业证书,还有那张老照片。
他不想把这张照片留在这里。
不管是谁把它放在抽屉里的,他都不想让它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天亮得很慢。
苏慕言一夜没睡。他坐在床边,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亮。
六点半,他去了一趟医院。
母亲已经醒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睡着过。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听到门响,她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苏慕言。
“慕言……”
“妈,我在。”苏慕言走过去,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今天开始上班了。工资很高,够您治病了。”
“上什么班?”
“一个……私企的助理。”
母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她虽然病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她看着苏慕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别累着自己。”
“不会的。”
苏慕言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签了什么合同,没有告诉母亲自己要住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房子里,没有告诉母亲那个男人用特效药的独家代理权威胁了他。
有些事,一个人扛就够了。
七点四十分,他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周助理站在车旁,依然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苏先生,请上车。”
苏慕言看了一眼那辆车。他以前坐过比这更好的车,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家里有一辆同级别的轿车,但那辆车后来被法院拍卖了,不知道流落到了谁手里。
“先去我住的地方,我还有东西没拿。”
“不用了。”周助理打开车门,“您住处的行李,已经有人帮您搬过去了。”
苏慕言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已经收拾好的那个旧书包,他明明还抱在手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他们翻了他的东西吗?看到那张照片了吗?
但他没有问。
问也没有用。
他弯腰坐进车里。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气息,不刺鼻,更像是某种刻意营造的“昂贵”的味道。车载冰箱、星空顶、隔音玻璃——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这辆车主人的阶层。
苏慕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
他感觉到车在转弯、加速、匀速行驶,城市的喧嚣被隔音玻璃隔绝在外,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开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四十分钟,他在这片人造的寂静里几乎要睡着了。
“苏先生,到了。”
苏慕言睁开眼。
车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是黑色的,铸铁的纹路繁复而精致,像某种哥特式建筑的残片。门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墙头上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看不出有没有安装电网。围墙向两边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圈出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领地。
铁门缓缓打开,无声无息。
车驶入,沿着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车道前行。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然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栋三层别墅出现在前方,奶白色的外墙,灰蓝色的坡顶,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反射着上午十点钟的阳光。别墅前面是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不像一栋住宅。
更像一座被精心打造的、与世隔绝的玻璃囚笼。
车停在别墅正门前。
周助理下车,替苏慕言拉开车门。
“陆先生今天在公司开会,晚上才会回来。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已经收拾好了。午餐和晚餐会有管家送到您房间,您也可以在餐厅用餐,看您的方便。”
苏慕言下了车,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东侧的那几扇窗户。
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挂着米白色的纱帘,看不清里面的陈设。但他注意到,窗户的玻璃很厚,像是那种双层夹胶的防爆玻璃。而且,每一扇窗户的外侧都装有细密的金属格栅——不是防盗网那种粗笨的铁条,而是更精致的、几乎可以和建筑融为一体的装饰性格栅。
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牢笼的栅栏。
伪装得再精致,也是栅栏。
“走吧。”苏慕言说。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跟着周助理走进了别墅。
门厅很大,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使在白天也开着灯,水晶棱片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钻石雨。
但苏慕言注意到,门厅里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品。没有花瓶,没有画,没有地毯。除了必要的家具,这里几乎是空的。
空旷得像一个展厅。
又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牢房。
周助理带他穿过门厅,走上楼梯。楼梯是旋转式的,木质扶手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克制的声响。
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东侧的三扇门被单独隔开,走廊尽头有一道玻璃推拉门,将东侧区域与其他部分分割开来。
“这扇门平时不会锁。”周助理指了指那道玻璃推拉门,“但晚上十点以后,陆先生希望您不要离开东侧区域。”
苏慕言没有说话。
晚上十点以后不要离开。
这就是“门不会锁”的真正含义——门确实不会锁,但规矩比锁更牢。
周助理推开东侧最里面那扇门。
“这是您的房间。”
苏慕言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大。
大得不像一间卧室。
整个房间少说有六十平米,分为睡眠区、起居区和卫浴区。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央,深灰色的床品叠得一丝不苟,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看起来不那么冰冷的东西。
房间的一面墙全是落地窗,此刻纱帘半开,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和喷泉。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亮色。
但苏慕言的视线落在窗户上。
那些金属格栅,从里面看更明显了。细密的、交错的白金色纹路,像某种精致的花体字母,在玻璃外侧编织出一张美丽的网。
从里面看出去,天空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小方块。
他的目光忽然被起居区茶几上的一件小东西吸引——一个精致的银质鸟笼,只有巴掌大小,笼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笼子的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弯下腰才看清:“自由是最大的牢笼。”
苏慕言的心猛地一缩。
“浴室在右手边,衣帽间在左手边。”周助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衣帽间里已经准备了当季的衣物,如果您有特别需要的品牌或款式,可以告诉管家,他们会安排采购。”
苏慕言放下书包,走到衣帽间门口,推开门。
里面挂满了衣服。
衬衫、西装、大衣、休闲装,按颜色和款式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连内衣和袜子都叠好了,放在抽屉里,像是某个顶级精品店的展示柜。
尺码全是他的。
一天之内,甚至更短的时间里,有人把他的身体数据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把一个完整的衣帽间填满了。
苏慕言随手拿起一件白色衬衫,翻过领口。内侧,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刺绣——一个字母“L”。他放下这件,又拿起另一件深蓝色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母。
L。
陆霆渊。
苏慕言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住进了一个房间,而是被装进了一个信封,封口处盖上了收件人的火漆印。
他关上衣帽间的门,转过身。
“还有问题吗?”周助理问。
“有。”苏慕言说,“陆霆渊到底想要什么?”
周助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陆先生说,等您准备好听了,他会亲自告诉您。”
“什么叫‘准备好’?”
“陆先生说,您会懂的。”
周助理微微点头,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但苏慕言觉得那声音像一记闷锤,重重地砸在他胸口上。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六十平米的房间,防爆玻璃的落地窗,精致的金属格栅,填满的衣帽间,没有锁的门,敞开的空鸟笼。
一切都是崭新的、昂贵的、精心准备的。
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进镀金笼子里的鸟。
金丝雀。
这个词忽然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带着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既视感——仿佛这个词曾经无数次被人用在他身上,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已经遗忘的那些日子里。
苏慕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纱帘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洗衣液的淡香。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户外面的金属格栅。
冰凉的。
硬的。
纹路很细,但他的手指穿不过去。
他的手放在格栅上,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手背上,将他的手切割成一明一暗的几段。那些细密的影子像一道无形的判决书,将他的人生从此分割为“笼内”和“笼外”。
苏慕言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凌晨,陆霆渊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门不会锁。”
不是不会锁。
是不需要锁。
因为笼子的主人知道,笼子里的鸟无处可去。
苏慕言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床很软,陷下去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他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中间有一盏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上没有任何花纹。
他掏出手机。
林浩宇终于回了消息。
“慕言!你说房东?我不认识房东啊,是我表哥帮我找的中介。怎么了?房子有问题吗?”
苏慕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
“浩宇,你表哥那个中介,电话能给我一下吗?”
“行,我找找。对了,我表哥说那房东特别奇怪,钥匙只给了一把,自己留了一把备用,说是定期要检查水电。我当时觉得挺不合理的,但表哥说那房东出价便宜,我就没多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慕言没有回复。
他拨了林浩宇随后发来的那个中介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
空号。
苏慕言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前,林浩宇说帮他找到了一间便宜又干净的出租屋。他看了房,觉得不错,就签了合同。合同上的房东签名他看不太清,林浩宇说是个做小生意的中年人,不爱露面。
从头到尾,他没有见过房东本人。
现在中介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他开始明白,从三个月前——甚至更早——他就已经被放进了某个人的棋盘里。
那张照片,不是昨天才放进抽屉的。
它一直都在那里,等他自己发现。
苏慕言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昨晚一夜没睡,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床太舒服了,舒服得像某种温柔的陷阱,引诱他放松警惕,引诱他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他告诉自己,只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起来,弄清楚一切。
弄清楚那张照片,弄清楚陆霆渊到底是谁,弄清楚那个“永远在一起”的承诺为什么被彻底抹去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一种感觉惊醒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警觉,像一只睡在草地上的兔子突然感知到远处有猎食者的目光。
苏慕言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上了,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个小时?也许更久。
饥饿感像一只手从胃里往上拧,他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更强烈的警觉压了下去。
房间里有另一个人。
苏慕言猛地坐起来,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转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侧,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陆霆渊坐在起居区的单人沙发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而有力的手腕。他的姿态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两个部分。他的眼睛是暗的那部分,藏在眉骨的阴影下,只有两点幽深的微光。
他在看苏慕言。
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慕言注意到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忍耐某种触碰的冲动。
“你——”
“醒了?”陆霆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把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放到茶几上,站起来,朝床边走过来。
苏慕言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床头板。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陆霆渊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距离很近。
近到苏慕言能看清他左耳上那枚银质耳钉的纹路——那是一枚很细的环形耳钉,表面刻着一些极小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你在怕我。”陆霆渊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慕言咬着牙:“我没有。”
陆霆渊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指节发白的手上,沉默了两秒。
“那最好。”他说,声音很轻,“因为害怕,是你在这里最没用的情绪。”
苏慕言的呼吸一滞。
陆霆渊微微低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睡觉时被枕头上的标签划的。
陆霆渊伸出手。
苏慕言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陆霆渊没有继续,也没有收回。他的手悬在苏慕言的脖颈旁边,食指微微弯曲,指尖离苏慕言的皮肤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隔着两厘米的空气,他都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冰凉的,像某种冷血动物的体温。
“你签了合同。”陆霆渊说,声音依然很低,“你住进了我的房子。你睡在我的床上。”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但不是落在苏慕言的脖子上。
他拿起苏慕言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苏慕言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你做了我的金丝雀。”陆霆渊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你就没有资格怕我。”
苏慕言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不怕你。”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只是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看我睡觉。”
陆霆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认可——认可苏慕言在这个局面下还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比想象的要耐玩。
“你会习惯的。”陆霆渊说。
他转身走回沙发边,拿起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却没有放回口袋。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那个银质鸟笼,笼门依然敞开着。他用香烟轻轻敲了一下笼子的顶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看到这个了。”他说。
苏慕言没有回答。
陆霆渊把鸟笼放回原处,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
苏慕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早上七点,餐厅见。”陆霆渊拉开门,“我会给你看一样东西。”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台灯那昏黄而暧昧的光晕中。
苏慕言坐在床上,浑身僵硬。
他慢慢松开攥着被子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有的已经破皮了,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疼痛是真实的。
这意味着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住进了这个男人的房子,真的睡在了这个男人的床上,真的成了一个被称作“金丝雀”的人。
而那个男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了他不知多久,然后用手里的香烟敲了敲一个空鸟笼。
苏慕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有锁。但这扇门是从里面开的,如果陆霆渊只是推门进来,他应该会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睡得很沉,但也不至于完全听不到。
除非陆霆渊有钥匙。
不对——门没有锁,但可能有另一种锁。一种他还没发现的、更隐蔽的锁。
苏慕言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按下去,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玻璃推拉门在走廊尽头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楼梯口的光。
门确实没有锁。
他可以走出去。
可以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推开别墅的大门,走进那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走到那扇铸铁的大铁门前。
然后呢?
铁门会开吗?
就算铁门开了,他能去哪里?
他身无分文,没有工作(如果这份“合同”算工作的话),没有住处(出租屋已经退了),母亲还躺在医院里,用的药是陆霆渊提供的。
苏慕言关上门。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那张老照片他拍了照,存进了手机里。
他放大照片,看着那个男孩左耳上的银质耳钉。
然后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
陆霆渊。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陆氏集团掌门人。福布斯榜单常客。二十六岁。身家数百亿。连续三年被评为“最具影响力商业领袖”。
苏慕言往下翻,翻到一篇人物专访。
专访的配图是陆霆渊的半身照,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他的表情和今天凌晨在走廊里时一模一样——冷峻、疏离、不带任何情绪。
专访的文字很长,大部分是关于商业的。但最后一段,记者问了一个私人问题。
“陆先生,很多人好奇您的私生活。您一直没有公开的伴侣,是不婚主义者吗?”
陆霆渊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我有过一个。很小的时候。后来他死了。”
苏慕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死了。
他?
陆霆渊用的是“他”。
苏慕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浏览器,重新打开相册。
照片上,那个四五岁的男孩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慕言和霆渊哥哥,永远在一起。”
他死了。
苏慕言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霆渊说的那个“死了的人”,也许不是死了。
也许只是不见了。
也许只是被藏起来了。
也许只是被抹去了记忆,送去了别的地方,然后被告知“你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苏慕言放下手机,又拿起来。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苏远山 车祸 死亡证明”几个字。
搜索结果大多是旧新闻,内容和他知道的一样——前企业家苏远山因车祸去世,其子苏慕言因巨额债务变卖家产。没有任何关于“勒痕”或“窒息”的信息。
他试了“苏远山 窒息”“苏远山 勒痕”,统统没有结果。
那些信息像被一只手干净利落地从互联网上抹去了。
苏慕言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城市的光污染反射回来,让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橙红色。
喷泉还在运转,水柱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根根透明的柱子。
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在夜色中像一片墨绿色的绒毯。
铁门关着,门后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苏慕言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冰凉。
他想不起那个男孩。
想不起“霆渊哥哥”叫他的声音,想不起那枚银质耳钉在他眼前晃动的样子,想不起“永远在一起”这个承诺是在什么场景下许下的。
但他记得一种感觉。
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学会“恐惧”这个词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
那个人后来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慕言闭上眼睛。
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喷泉突然停了。
水柱落回池中,发出最后一阵淅淅沥沥的声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楼梯口的方向走过来,经过玻璃推拉门,在东侧区域停下。
脚步声没有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就站在玻璃推拉门外,和苏慕言的房间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
没有敲门声。
没有离开的声音。
只是站着。
苏慕言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开门。
那个人也没有进来。
他们就这样隔着两道门——一道木门,一道玻璃推拉门——在深夜的别墅里,各自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从门外传来,像一片落叶擦过玻璃表面。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去,下了楼梯。
别墅重新归于寂静。
苏慕言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他没有关灯。
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一直亮着,像一个微弱的、不敢熄灭的安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天亮。
明天早上七点,餐厅见。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顿早餐上听到什么。
但他有一种预感——从明天开始,他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将彻底从指缝中流走。
那张老照片躺在他枕边,背面朝上。
“永远在一起。”
这四个字,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承诺。
更像一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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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章末钩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慕言准时出现在餐厅。
陆霆渊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的早餐没有动过。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碟,碟子里是几颗金黄色的鸟食——小米和葵花籽,摆成一个规整的小圆。
苏慕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三副没有人用的餐具。
陆霆渊没有看他,只是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你的工作从今天开始。”
苏慕言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
死者姓名——苏远山。
死亡原因——车祸致多器官衰竭。
开具日期——去年三月十七日。
这些他都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死亡证明的右下角,有一张不干胶贴纸盖住了原本的文字。贴纸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被马克笔涂抹过的痕迹。
苏慕言用指甲轻轻挑起贴纸的一角,揭开。
下面是一行用黑色马克笔划掉的小字,笔迹不够深,有几个笔画没有被完全覆盖。
他辨认了很久,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死者颈部发现非车祸所致的勒痕,疑似……生前曾遭人为窒息。”
苏慕言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霆渊。
陆霆渊正端起咖啡杯,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用另一只手拿起那个小瓷碟,轻轻推到苏慕言面前,几颗鸟食在碟子里滚动了一下。
“你的父亲,”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不是死于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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