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金丝雀的契约
## 第一章 呼吸机的代价
苏慕言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病房里的灯总是亮着的,惨白的光线像某种无声的刑具,日日夜夜地悬在头顶。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曾经那双会笑着揉他头发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搭在被子外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慕言……回去吧……别守着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这句话,每一遍都在试图推开他,每一遍都让苏慕言的心像被钝刀割过一样疼。
“妈,我不累。”苏慕言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下面,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医生说了,您明天再做一次检查,如果指标稳定,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撒了谎。或者说,他在重复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母亲患的是一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多发性硬化症的急性变异型,国内能治的医院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真正有效的特效药,全球只有瑞士一家药厂生产,每支的价格相当于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更残酷的是,这种药从来没有进入过中国医保目录。
苏慕言已经花光了苏家最后一点积蓄。父亲生前的公司在他去世后就宣告破产,法院查封了房产、车子、账户里的一切。他现在住的这间出租屋,是大学同学林浩宇帮他垫了三个月的押金才租下来的。
而母亲住在这家私立医院的ICU里,每天的床位费就是两千八。
“苏先生,您母亲的医疗费已经欠了十七万了。”护士站的陈姐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不容易,但财务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说如果再交不上来,下周就要停药了。”
停药。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从苏慕言的耳膜一直扎进他的心脏。
“陈姐,再给我三天时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天之内,我一定把钱交上。”
陈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慕言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像另一个世界的幻梦。
他今年二十岁。
一年前,他还是苏氏集团的独子,出门有司机,吃饭有管家,过年时收到的红包可以买下一辆入门级的宝马。父亲苏远山是这座城市排得上号的企业家,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豪门,但至少让他从小衣食无忧,从不知道“穷”字怎么写。
一年零三个月前,苏氏集团的资金链突然断裂。
一年前,父亲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去世。
九个月前,母亲被确诊为罕见病。
六个月前,法院查封了苏家最后的资产。
三个月前,他搬进了林浩宇帮他租的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而现在,他连给母亲续命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苏慕言闭上眼睛,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没有可以借钱的长辈,没有愿意伸手的朋友——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在苏家破产后就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一个都不剩了。
除了林浩宇。
但林浩宇也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大学还没毕业,打工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帮他还十七万的欠款。
苏慕言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三百多个联系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王叔叔,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上次打电话过去,对方说“最近手头也紧”,然后挂断了。李伯伯,母亲娘家的远亲,电话已经打不通了。还有那些曾经在酒桌上拍着父亲肩膀说“苏总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人,现在连微信都不回了。
他退出通讯录,打开银行APP。
余额:1847.32元。
明天还要交ICU的费用。
苏慕言把手机塞回口袋,后脑勺抵着墙壁,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他怕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父亲葬礼那天,那些债主冲到灵堂上来要钱时母亲脸上的表情。
“苏慕言先生?”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苏慕言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三米外。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为某个大人物办事”的气场。
“我是。”苏慕言直起身,“你是谁?”
“我姓周,是陆先生的私人助理。”男人微微点头,递上一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银色的字——陆霆渊,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公司,没有职位,没有任何头衔。
但这个名字,苏慕言听过。
陆霆渊。
陆氏集团的掌门人。二十六岁,全城最年轻的商业帝国掌控者。传闻他的资产足以买下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那条街,传闻他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传闻他喜怒无常、身边从没有人能待超过三个月。
也有人说,苏氏集团的破产,背后就有陆氏的影子。
苏慕言没有接那张名片。
“我不认识什么陆先生。”
周助理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陆先生说,他可以帮您。”
“帮我什么?”
“帮您母亲治病。”周助理的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病房的门,“特效药、最好的专家、不限期的医疗费用——只要您答应陆先生的一个条件。”
走廊里的灯管又发出那种细微的电流声。
苏慕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任何情绪。
“什么条件?”
“陆先生想请您担任他的私人助理。”周助理顿了顿,补充道,“二十四小时贴身助理。住在他安排的住所,随时听从他的安排。合同期暂定一年,期间您母亲的所有医疗费用由陆先生承担,另外每月支付您十万元的津贴。”
二十四小时。贴身。住在他安排的住所。
苏慕言不是傻子。
他听得出这些词背后的真正含义。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陆先生让我转告您——”周助理的声音依然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您母亲现在用的那种特效药,全球只有瑞士一家药厂生产,而陆先生刚好是那家药厂在中国区的独家代理。”
走廊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
苏慕言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您在威胁我?”
“不,”周助理微微摇头,“陆先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您拒绝,您母亲的药依然可以从其他渠道购买,但价格可能会上涨——大概涨到现在价格的五倍。以您目前的财务状况,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苏慕言已经听懂了。
涨五倍。他现在连原价都付不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
“陆先生说,您只有今晚。”周助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递到苏慕言面前,“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您没有在合同上签字,之前承诺的一切都将作废。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提醒。
“另外,陆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门不会锁,但你会自己走进来。’”
周助理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苏慕言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厚厚一沓A4纸,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里面藏着多少陷阱。但他还是翻了翻——甲方:陆霆渊。乙方:苏慕言。服务期限:一年。服务内容:甲方指定的一切合法事务。
一切合法事务。
这种措辞,法律上叫“兜底条款”,现实中叫“卖身契”。
他想撕掉它。
他想把这份合同摔在那个周助理的脸上,然后冲进病房,带着母亲离开这家医院,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但母亲离不开这台呼吸机。
她的呼吸肌已经出现了轻度麻痹的症状,医生说如果不用呼吸机辅助,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而移动她需要专业的医疗护送团队,一次转院费用至少五万,更别提到了新医院之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检查、诊断、用药,每一步都是天文数字。
苏慕言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母亲醒着。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浑浊,但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慕言……”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爸爸……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苏慕言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母亲唇边。
“什么话?”
母亲的手忽然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苏慕言的手腕。力气不大,但那是一种拼尽全力的、濒死之人才有的抓紧。
“他说……‘陆家的人,不要招惹。’”
苏慕言愣住了。
母亲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明了——那种回光返照式的清明,比任何清醒的时候都更透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慕言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悔恨,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至亲而自己无力阻拦。
“妈,您说什么?陆家的人——是陆霆渊吗?爸爸认识他?”
但母亲没有再回答。她的手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像一盏突然熄灭的灯。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还在跳动,呼吸机还在工作,但她已经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昏睡。
苏慕言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蜡黄的脸,耳边回响着那句话——“陆家的人,不要招惹。”
晚了。
他已经站在陆家的门口了。
他走到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浩宇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林浩宇发的那条转账记录——两千三百块。
苏慕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聊天框,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那是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王建国。苏远山活着的时候,王建国每年过年都会来苏家拜年,提着茅台和五粮液,一口一个“苏哥”。苏氏出事之后,苏慕言给他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他说“我帮你问问”。
第二次,他说“最近手头也紧”。
第三次,电话没有接通。
苏慕言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挂断了。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又打了三个电话。一个说“不好意思啊贤侄,我刚换了工作,工资还没发”。一个说“你找别人吧,我这边也困难”。还有一个,听到苏慕言的声音就挂了。
苏慕言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曾经弹过钢琴,握过高尔夫球杆,在父亲的生日宴上举过香槟杯。现在这双手连一张病危通知书的签字费都拿不出来。
他又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1847.32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它像某种判决。
不是死刑——死刑倒好了,一了百了。这是一种更残忍的判决:你的亲人还活着,但你没有能力让她继续活。
苏慕言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
父亲苏远山是个很要强的人,一辈子不肯低头,即使公司资金链断裂,也不肯向银行低头贷款,而是去找那些所谓的“朋友”拆借。结果呢?朋友翻脸,债主逼门,最后死在一场“意外”的车祸里。
警方说是疲劳驾驶。
但苏慕言从来不信。
父亲开车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事故。出事那天晚上,父亲是接到一个电话才出门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说了什么?为什么父亲挂了电话之后脸色那么难看?
没有人告诉他。
案件已经结案了。肇事司机是个酒驾的大货车司机,判了三年,赔了二十万。那二十万连父亲的丧葬费都不够,还是林浩宇帮他凑的。
苏慕言重新睁开眼,看向那份合同。
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字处,有一行小字:本协议一经签署,即具有法律约束力。乙方确认,已充分理解并自愿接受本协议全部条款。
自愿。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自愿”是真正的自愿?又有多少“自愿”,只是走投无路的人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他想起母亲的那句话。
“陆家的人,不要招惹。”
苏慕言苦笑了一声。
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笔——那是母亲住院时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裂痕,是他高中时不小心摔的。母亲当时说:“这支笔跟了你三年,摔坏了多可惜。”然后她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递还给他。
那圈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但还牢牢地粘在上面。
苏慕言拧开笔帽,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笔签下去,他的人生将再也回不到从前。
二十四小时贴身助理。
住在他安排的住所。
一年。
他不知道那个叫陆霆渊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知道陆家和苏家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他不知道母亲那句“不要招惹”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他只知道,一个愿意用“全球独家代理”来威胁你的人,绝对不会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助理”。
笔尖落在纸上。
苏慕言闭上眼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时候在田字格里练字那样认真。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慕言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签好的合同,等着周助理回来取。
走廊里很安静。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从电梯口传来。
不是周助理。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形高大,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像一头在领地里巡视的猎豹——不,更像一头雪豹,冷冽、孤绝、从高处的雪线上俯冲而下。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过分俊美却又冷硬如刀刻的面孔——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如悬崖,薄唇微抿,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颜色极深的眼睛,深到几乎看不出瞳仁的边界,像是两潭死水,又像是两团被冰封住的暗火。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先在对方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缓缓下移——移到苏慕言的左手腕上,停了不到半秒,才重新抬起来。
苏慕言当时没有在意。
但他后来会想起这个瞬间,想起陆霆渊看那个位置时的眼神,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上,那道只有自己知道的划痕。
苏慕言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识这个人身上的气场。
陆霆渊。
他没有带助理,没有带保镖,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苏慕言站了起来。
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谢谢?我签了?或者——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陆霆渊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在苏慕言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一米。苏慕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种冷冽的、像雪松被折断后散发出的清苦气味。
陆霆渊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合同,然后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秒钟里,苏慕言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签了?”陆霆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苏慕言把合同递过去。
陆霆渊没有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苏慕言的手,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苏慕言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前几天搬东西时被纸箱划伤的,还没完全愈合。
“你的手在抖。”陆霆渊说。
苏慕言把手收回来,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没抖。”
陆霆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猎物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确认笼子的门已经关上,确认这场狩猎已经结束。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是自己的。
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细长,没有任何logo,但苏慕言一眼就认出那是某个顶级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价格足够普通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一年。
陆霆渊翻开合同,在甲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出来的。但苏慕言注意到,他签字的时候没有看合同,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签完字,陆霆渊将合同折了两折,塞回大衣口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苏慕言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你母亲的药,明天早上会送到。专家团队后天到位。”
停顿。
“从今天起,你住到我那里。”
又一个停顿。
“记住——门不会锁。”
陆霆渊转身,往电梯口走去。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霆渊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沉默了三秒。
然后陆霆渊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灯光打在他的下颌线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两个部分。他的嘴角依然带着那种不是笑的笑,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苏慕言来不及分辨那是讽刺、是悲伤、还是某种更深更暗的执念。
“帮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只是在取回一件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
陆霆渊走进去,没有再看苏慕言一眼。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他冷峻的面容一寸一寸地吞没。最后一瞬间,苏慕言看到电梯里的灯光落在他左耳上——那里戴着一枚银质耳钉,很细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耳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苏慕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帽有裂痕的水笔。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嘀——嘀——嘀——”,像某种永不停止的倒计时。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走廊里的空调温度低,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那份合同上没有写任何关于“自由”的条款。
因为它根本不需要。
陆霆渊说得对。
门不会锁。
但他已经自己走进来了。
苏慕言推开病房的门,走到母亲床边。母亲还在沉睡,脸色依然蜡黄,但呼吸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妈,”苏慕言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我签了一份工作。工资很高,够您治病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像薄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所以您一定要好起来。”
“一定。”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母亲的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走廊尽头,电梯的指示灯已经熄灭。
那个叫陆霆渊的男人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像一头饱餐后的野兽,从容地隐入黑暗。
苏慕言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凌晨四点,他起身离开医院,打车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他摸黑爬上五楼,用钥匙打开门。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衣柜。窗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灰蓝色的涤纶布,洗得起了毛球。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晾衣杆,上面挂着不知谁家的床单,在夜风里像鬼魂一样飘荡。
苏慕言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两双鞋,一本父亲的相册,一个装着母亲病历的文件夹。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行李箱里——那是他上大学时用的,箱角已经磨破了皮。
收拾到抽屉最深处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硬的,方方的,被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
苏慕言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个花园——苏家老宅的花园,他认得那片修剪整齐的冬青和远处的喷泉。
花园里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大约五六岁,被另一个大几岁的男孩抱在怀里。小的那个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大的那个低着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表情说不上是笑,但眼神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苏慕言盯着那个大男孩的脸。
眉眼很深,轮廓已经有些锋利,像是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某种危险的动物。他的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慕言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用了拼音——
“mu言和霆渊哥哥,永远在一起。”
苏慕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照片。
霆渊。
陆霆渊。
他猛地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电梯门关上之前,那个男人左耳上闪了一下的银质耳钉。
一样的。
不——不可能。他不记得自己认识陆霆渊。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从最早的童年到此刻,没有任何一个角落里有这个人的存在。他记得苏家老宅的每一个房间,记得花园里的每一棵树,记得父亲的司机姓张,记得母亲的保姆叫王姐,但他不记得有一个人叫“霆渊哥哥”。
可是照片不会说谎。
照片上的那个花园是苏家的。那个笑得露出缺牙的小男孩,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苏慕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颗同样的痣,从小就有。
照片上的人是他。
那这个“霆渊哥哥”是谁?
苏慕言跌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起。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在他的记忆深处涌动,像冰面下的暗流,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怎么都碰不到。
他拿起手机,想查一下陆霆渊的资料。手指刚要点开浏览器——
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提示。
“无服务。”
苏慕言愣了一下。他举起手机晃了晃,信号格是满的。他又试了试拨号,能打通。但网络就是连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四个字。
“别查了。”
苏慕言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楼下,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路边。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车灯是灭的,发动机也没有声音——它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不知道停了多久。
苏慕言盯着那辆车。
车没有动。
车里的人似乎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就这么静静地停在楼下,像一座无声的监牢。
苏慕言缓缓拉上窗帘,退后两步,背抵着墙壁。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一种本能的、被猎食者逼近时才有的反应。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左耳戴着银钉的大男孩低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怀里的小孩身上。
那个眼神。
和今晚走廊里那个男人的眼神。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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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苏慕言不知道的是,在他拉上窗帘的那一刻,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里,陆霆渊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周助理发来的消息——
“金丝雀已入笼。”
陆霆渊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刚刚被拉上了,但缝隙里还透出一线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不是苏慕言的。
是另一张脸。更年轻的,更稚嫩的,更脆弱的。
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了。
“哥哥,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会。”
“那如果我死了呢?”
“……你不会死。”
“可是哥哥,我好疼啊……”
陆霆渊睁开眼。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但此刻车没有动。他坐在静止的车里,看着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像一头守在洞穴外的野兽,耐心地、沉默地等待着。
他拿起手机,给周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把他的房间安排在二楼东侧。窗户全部加固。门口不用锁。”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出了最后四个字。
“笼子已备好。”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金丝雀已经进来了。
这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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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