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二人闲谈落幕,约定好今日再聚共品鹿肉。楚昭华一早便让翠果将窖藏鹿肉取出解冻,静待沈青黛赴约。经过连日风波,后宫看似平静蛰伏,实则暗流从未停歇,只待新的时机悄然涌动。
沈青黛如约而至,怀中携着昨日谈及的北境肉干,步履沉稳,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舒展的沉郁。离宫一夜,她始终挂心宫中局势,听闻林答应摒弃了往日崴脚博怜的伎俩,换了全新招数,便彻夜思虑、难以安歇。
推开昭华宫院门,庭院清幽静寂。楚昭华正蹲在韭菜地旁,手中握着水瓢,目光落在黄瓜架下丛生的杂草上。前些时日她日日在御花园静观变局,无暇打理菜地,杂草便趁着无人照料的空档肆意疯长。
此刻她正俯身一根根细细拔除杂草,将带泥的草根尽数扔进一旁的沤肥桶,动作从容舒缓、不紧不慢,如同给整片菜地细细梳理梳妆,烟火气十足。
翠果蹲在廊檐下细细削着炭笔,听见院门动静抬眼望去,见是沈青黛到来,刚要起身沏茶待客,却被对方抬手轻轻制止。
沈青黛将随身带来的肉干轻轻搁在石桌上,径直迈步走到菜地边,默然俯身蹲下身,陪着楚昭华一同拔草。
她做事素来利落干脆,拔草亦是如此。指尖稳稳掐住草茎根部,手腕轻轻一抖,整株杂草便连根带泥完整拔出,干净利落、毫无残留。
二人就这般静静蹲在菜地旁,不言不语,你一根我一根,默默清理着满地杂草。
沈青黛闷头劳作片刻,心底只觉格外踏实。杂草被逐一拔除,根茎脱离泥土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简单纯粹的劳作,远比连日来和朝堂官员周旋扯皮、暗自揣测人心变局要痛快得多。
一炷香时分,满地杂草尽数清理完毕。楚昭华直起身,将最后一株杂草投入沤肥桶,从容擦去围裙上的泥屑。
沈青黛也随之起身,顺手将靴筒旁的短刃归位,目光落在堆得满满当当的杂草沤肥桶上。这昭华宫特制的肥桶宽大实用,旁边还摆放着翠果自制的翻堆农具,处处透着细致用心。
静默片刻,她终于开口,轻声禀报:“公主,今日林答应又去御花园了。”
楚昭华缓步走到石桌旁落座,端起微凉的清茶浅啜一口,神色淡然无波。
“此番不再刻意崴脚博怜,”沈青黛语气沉了几分,“她随身带了一把古琴,独自在园中游赏抚琴。”
楚昭华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带琴游园。
自入宫以来,林答应始终靠着柔弱可怜的姿态立足,示弱、闪躲、楚楚可怜,是她一贯的立身招数。而抚琴弄艺、雅致才情,向来是二公主楚婉宁的专属擅长与招牌人设。
如今林答应骤然转换路数,转而修习雅致才艺,想来是前日两次演戏落败、无计可施,背后之人便及时调整了策略。大概率是楚婉宁亲自提点传授,想要让她褪去刻意柔弱的俗气,走清雅才情路线,再度博取圣心。
翠果握着炭笔,眼底藏着几分紧张,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公主,静待吩咐。
楚昭华坦然嗑开一粒焦糖瓜子,神色松弛、毫无波澜。
“对了,昨日谈及的蜂蜜芥末肉干,军营炊事班试着改良了吗?”
沈青黛微微一怔,没料到公主全然不纠结后宫变局,反倒依旧记挂着肉干口味改良,稍稍回神后应声作答:“试过了。黄芥末搭配蜂蜜刷在牛肉干上,风味尚可,只是成品色泽发黄,卖相不佳。”
“应当是芥末粉用量过多。”楚昭华随口提点,“芥末用量减半,少许添些芝麻酱调和配色,芝麻酱色泽温润纯白,刚好可以盖住杂黄底色,品相便能规整许多。”
“是否需要加糖提味?”沈青黛认真追问。
“不必。蜂蜜与芥末本身自带清甜,加糖反倒口感腻重。可少许搭配花椒粉,叠加麻香层次,风味更独特。”
沈青黛眼底微微亮起亮色,连连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边角磨毛的信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前日记录的肉干配方与改良思路,细心落笔,将新的调整方案逐一记下。
翠果看着眼前画风跳转的二人,前一刻还在谈论后宫新局、对手新招,转瞬便潜心琢磨肉干口味、食材配比,心态全然不受风波影响。她暗自失笑,低头提笔认真记录:蜂蜜芥末肉干改良方案——芥末粉减半,加芝麻酱调色,无糖,增花椒提麻香,定名麻香芥末味。
记完笔墨,她便起身去往茶房,准备新沏热茶。
翠果离去后,院中静了下来。沈青黛握着手中纸笔,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沉郁,轻声开口:“公主,您当真全然不担心林答应的新招数?”
说话间,她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靴筒短刃的柄身。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心底焦灼、思虑过重时,便会下意识触碰随身兵刃。常年驻守北境,历经风霜历练,早已养成时刻戒备、事事较真的性子。此番回京,半月周旋军务,又连日挂心宫中变数,听闻林答应换新招数、另辟蹊径,她便彻夜辗转,反复思索应对之法,却始终没有头绪,愈发心神不宁。
楚昭华放下手中瓜子,抬眼认真看向她:“沈姐姐,你从北境归来,连日操劳费心,是不是一直没能好好安睡?”
沈青黛摩挲刀柄的指尖骤然停住,默然片刻,坦诚点头:“军务琐事拉扯半月,不得清闲。归来后听闻宫中接连风波,又见林答应改换路数,我昨夜辗转一夜,反复思量该如何应对。我不通琴艺,摸不透对方的新套路,越想越乱,越乱越无眠。”
“彻夜思索,可有稳妥法子?”楚昭华轻声追问。
“……并无半分头绪。”沈青黛低声应答,眼底满是困顿。
“所以便愈发心神郁结、难以安歇?”
“嗯。”
楚昭华端起清茶浅啜一口,轻轻放下茶杯,语气舒缓通透,缓缓开口:“沈姐姐,我教你一句处世心法,仅此一条,比随身兵刃、百般算计都管用。”
沈青黛微微蹙眉,心生诧异。她随身兵刃伴随多年,陪她历经无数风霜变局、沙场历练,沉稳可靠,世间竟有比兵刃更管用的法子?
“别内耗。”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沈青黛瞬间怔住。
楚昭华看着她错愕的神情,慢慢拆解其中道理,语气通透淡然:“你看这深宫之中,人人深陷往复纠葛。你争我抢、彼此猜忌、互相设局,日日活在算计与对立之中。可到最后,真正落败的从不是技不如人、权势不足的人。”
“那是谁?”沈青黛下意识追问。
“是最先心神俱疲、郁结伤身的人。”楚昭华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我始终守着一个规矩:他人纷扰,我自安然。别人刻意招惹、百般算计,我若是乱了心绪、耗了心神,反倒遂了他人心意。”
沈青黛沉默良久,轻声问道:“可若是当真被人招惹、心生不悦,又该如何自处?”
“种地,劳作,静心度日。”楚昭华侧身指向身后生机盎然的菜地,“方才你俯身拔草之时,可还在纠结林答应的招数?可还在彻夜思虑那些无谓纷争?”
沈青黛低头看向自己指尖,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泥土,方才专注劳作的片刻,她满心只剩清净踏实,全然忘了深宫纠葛、人事烦忧。
“劳作之时,满心澄澈,只思三餐烟火、四季风物,不纠结纷争、不揣测人心。这便是不内耗。”楚昭华缓缓道来。
沈青黛默默松开紧握刀柄的手,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眉宇间萦绕多日的郁结沉郁,悄然散去大半,紧绷的身形,也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楚昭华起身走向菜地,示意她紧随其后:“你看这一茬韭菜。”
沈青黛垂眸望去,方才收割过的韭菜茬下,新冒的嫩芽纤细翠绿、鲜亮饱满,透着蓬勃生机。
“前日你帮我收割一茬,如今不过数日,便又抽出新芽、肆意生长。”楚昭华俯身拔起一根鲜嫩韭菜,轻轻抖落根上泥土,“韭菜从不会纠结何时被收割,也不会怨怼风雨碾压。任凭旁人采摘、风雨侵袭,只管扎根生长、岁岁常青。”
“人若是能修得韭菜这般心性,不惧磋磨、不困内耗,便无人能扰你心境、伤你分毫。”
她将韭菜递到沈青黛面前:“你细细闻一闻。”
沈青黛抬手接过,凑近鼻尖,一股浓烈鲜活的辛香扑面而来,直白热烈、不加修饰,坦荡又鲜活。
“这便是韭菜的性子,温和却有锋芒,柔韧却有底气。不主动招惹,却自有风骨,无惧外界磋磨。比起兵刃相向、针锋相对,这般不困于心、不乱于情的通透,才是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沈青黛看着手中纤细却坚韧的韭菜叶,骤然豁然开朗。
昨夜她辗转无眠,反复思虑琴艺博弈、算计应对,想着如何拆招、如何压制、如何制衡,思虑层层叠加,最终困住的只有自己。
可细细想来,林答应接连落败、无计可施,才会改换生疏的才情路线,步步被动、节节退守。这般早已落入下风、黔驴技穷的琐碎人事,根本不值得自己耗费整夜心神、深陷内耗。
“公主,从前我或许一直都在自我内耗。”沈青黛轻声自语,“在北境,每一场对手、每一次变局都需全力以赴、谨慎应对,久而久之,便养成事事较真、步步戒备的性子。我将这份紧绷带入深宫,把每个人的招数都当真,把每场细碎风波都当硬仗,才会日日心神紧绷、不得安宁。”
楚昭华微微点头,温声解惑:“这不是错,是你素来赤诚认真。只是你要明白,沙场需审慎对敌,深宫却不必事事较真。有些人、有些纷争,根本配不上你的全力以赴、心神耗费。”
“若是旁人执意招惹,非要扰我心境呢?”沈青黛抬眼问道。
楚昭华拿起墙边锄头,迈步走向菜畦,头也不回,语气通透利落:“我自安然不动。她费尽心思搅弄风云、惹人烦忧,我若是分毫不动心绪、不费情绪,那她所有算计、所有铺垫,尽数白费。”
锄头落土,一声沉稳闷响,落地生根、坦荡坚定。
“做人处世,最是忌讳为无谓人事浪费情绪。省下心神精力,深耕自己的日子,多种几畦菜、多研几分烟火趣味,远比纠缠纷争、困于内耗,自在通透得多。”
沈青黛伫立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箴言,心底最后一丝郁结彻底消散。
半生军营历练,她学过骑马射箭、学过沙场布阵、学过防身御敌,习得一身凌厉本领、一身坚韧风骨。却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应对深宫琐碎烦忧、如何化解无端心绪内耗。
今日一语,醍醐灌顶。
不内耗,不纠缠,不浪费情绪,不困于无谓纷争。
沈青黛小心翼翼将那根韭菜叶收进随身囊袋,抬手拍去掌心泥土,步履轻快、神色坦荡,大步追上前方的楚昭华。
恰逢翠果沏好新茶归来,与沈青黛擦肩而过。她抬眼瞥见沈青黛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
初见时沈青黛的沉稳,是常年紧绷、时刻戒备的隐忍沉稳,如同蓄势待发、随时迎敌。此刻的沉稳,是卸下包袱、放下执念的松弛沉稳,眼底清朗、步履踏实。
翠果将茶杯轻轻置于石桌,低头看见被风吹开的记录本,提笔在最新一页细细批注:
公主传世处世心法:别内耗。金句:他人纷扰我自安然,不为无谓人事浪费情绪。沈小姐彻夜郁结,经公主点拨豁然开朗,卸下心中包袱,携韭菜叶自省前行。
她特意将“放下内耗、心境通透”几字加粗描红,又补了一句:挚友相伴,解惑纾忧,双向治愈。
合起本子,院中冬阳和煦温暖,微风和煦。菜畦里的萝卜饱满圆润,韭菜嫩芽随风轻摇,生机盎然。沤肥桶里的杂草沉淀着烟火生机,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漫满整座庭院。
石桌上,昨日剩余的五香肉干整齐码放,麻辣风味尽数被沈青黛挑走独享,处处藏着默默迁就的温柔。
翠果望着院中并肩劳作的二人,心底暖意融融。
最好的挚友,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无需刻意客套,不用刻意言谢。有人替你担下辛辣风雨,有人教你释怀内耗纷争,烟火相伴、岁岁安然。
深宫风波依旧暗涌浮动,有人步步算计、日日筹谋。
唯有此处,种菜烹食、闲谈度日、心无内耗,静待风起,从容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