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三分，老马站在新店门口。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抖了一下。昨晚睡觉前，他还看了施工队发来的照片。墙刷了底漆，电线走了一半，水管接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样板间。他点了个赞，回了句“辛苦”，就关灯睡了。
现在门一拉开，一股潮湿的土味冲出来。
店里没开灯，天光从卷帘门缝照进来，地上有一片水。他踩了踩，鞋底黏糊糊的，像踩到湿海带。他摸墙边的开关，灯闪了两下才亮。头顶的日光灯滋啦响，像是有人在咬牙。
他走到吧台前，看到地砖颜色很深。水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一圈圈往外，边上已经干了，留下白印子。他蹲下，用手蹭了蹭地面，手指湿了。他闻了闻——不是自来水的味道，有点像铁锈，还有一点烧塑料的味。
他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十点四十七分收到的照片。那是施工队收工前拍的最后一张：墙角主水管接口缠着蓝胶带，旁边放着扳手和剪刀，地上很干净，连烟头都没有。
他放大图片，盯着接口看了十几秒。蓝胶带松松的，金属环只拧进去一半，螺纹露在外面，像衣服扣子没扣好。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挡板。果然，接口裂开了，PVC管断成三块，像豆子炸开。水流了一路，泡软了下面的木条，几块地砖开始翘起来。
他蹲下，用手机拍了五张照片。又调出昨天的照片对比，角度位置都一样。不是老化，也不是压力太大，就是没拧紧。合同写过，所有接口要做半小时保压测试，合格才能封槽。
他站起身，靠在墙上，拨施工队包工头的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背景是炒菜的声音，对方嘴里嚼着东西：“喂？老马啊……早。”
“你们昨天做保压测试了吗？”老马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做了做了，肯定做了，不然敢发你照片？”对方咽下一口，“怎么，漏水了？不可能啊，我们用的都是新料。”
“现在地上全是水，管子炸了，接口没拧到底。”
那边停了几秒，接着传来挪椅子的声音：“哦……这个啊，可能是换班时工人没交接好。新来的班组不熟图纸，可能漏了步骤。你别急，今天就派人过去，加人加设备，争取三天内搞定。”
“合同写七天完工，延期一天赔三百。”
“哎哟，老马，咱合作多少次了，这点事还要算钱？”对方笑了，“再说，这是施工疏忽，不算不可抗力，保险不认。我们内部处理，你放心。”
“我不放心。”老马说，“我下周二要装咖啡机，周三试营业，设备已经订好了，运损自负。你们要是耽误了，损失不止三千。”
“那你说咋办？重做呗，但我们真没法担责任。你要实在急，自己找人修也行，我们报材料费。”
电话那头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马没再争，只问：“几点能到？”
“最晚九点，带全套工具。”
“拍个到场视频给我。”
“行吧行吧，你真是比监理还细。”
电话挂了，通话记录还在屏幕上。老马没删，长按录音键，把刚才的对话重新听了一遍，听完点了保存。文件自动存进相册，标题是“备用”。
他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走到吧台后面，弯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毛线手套还在，灰蓝色，织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是他母亲最后织的东西。他轻轻碰了碰，指尖拉到一根松线，整段毛线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动它，合上抽屉，去检查别的地方。
电路槽也被水泡了，电线外皮有些鼓。他不敢通电。墙上的底漆起了泡，像脸上长痘。他伸手戳了一下，噗一声破了，流出黄水。他皱眉，拿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
地砖更换预估：6块
墙面返工：左墙中段至吧台角
电路检测：全店排查
工期延误：至少十天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
设备进场延迟，试运营取消，客户预约退款
他没划掉，也没圈重点，就这样留着。
外面天亮了些，街上有了电动车的声音，轮胎压过水坑，啪嗒啪嗒。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推起半米，透风。风吹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他看着对面包子铺，老板掀开蒸笼，白雾升起，盖住了招牌。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峰的名字。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发的：“新店地址发你了，有空来看看。”陈峰回了个“👍”，再没动静。
他盯着那个点赞符号看了两秒，心里想：要是陈峰在，一眼就能看出这管子有问题。
陈峰是程序员，会修水管，帮邻居装热水器都不看说明书。上次来旧店，一眼发现净水器滤芯装反了，顺手拆了重装，动作快得像拧瓶盖。
但现在才五点多，人家还在睡觉。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吧台上，不去想。
他回到吧台角落，搬出旧木凳坐下。凳腿有点晃，他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拧了拧螺丝。拧完，他没起身，就坐在那儿，右手放在台面，左手摸着抽屉边。
店里很安静，能听见墙角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很稳，像倒计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道疤，浅白色。以前在酒店上班，拉花时手抖，壶嘴烫到皮肤，疼得差点扔了壶。那时候觉得天塌了，结果三个月后照常上班，客人甚至没发现他换了手操作。
可现在，他坐在自己店里，看着泡坏的地砖、裂开的管子、写满损失的纸条，不知道该先修哪一块。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别怕慢，也别怕错。”
他做了。他卖了车，借了钱，辞了工作，找了铺子，签了合同，付了定金，盯施工。每一步都认真，每一笔账都记清。他以为只要按规矩来，事情就会顺利。
可现在，一个没拧紧的接口，就能让一切停摆。
他没骂人，也没砸东西。他知道骂了没用，砸了还得自己扫。他只是坐着，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一根根横着，像没写完的乐谱。
街上的声音多了起来。环卫工推着清洁车，刷刷地扫地。一个小姑娘牵着狗路过，狗冲店里叫了两声，被主人拉走了。远处公交车报站：“江州西区医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他没动。
阳光慢慢照进店里，落在陈列架上。那些古董咖啡杯还盖着布，只露出杯柄一角。他本来打算今天把它们摆出来，配上小卡片，写上年份和产地。第一只想放那只1958年的德国青釉杯，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杯底有个星形标记。
现在，杯子还在箱子里。
他低头看手表，六点十七分。距离施工队说的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有点腻。他平时只喝黑咖啡，很久没吃这么甜的东西。但这颗糖是昨天收工时，一个小男孩来玩，他顺手给的。孩子妈妈说了谢谢，他也没拒绝。
糖含着，他继续坐着。
水还在滴。
他盯着那片湿漉漉的地砖，眉头一直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