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8章 天衍在抽水
第四天凌晨那会儿,沈岁是被震醒的。
不是前三天那种闷闷的地面哆嗦,账房这地方,旧纸页堆得跟坟头似的,底下一直在微微颤,他早就习惯了。可这回不一样。震是从最底下那层纸页的骨头缝里传上来的,频率低,一下,一下,隔很久才来第二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头伸懒腰,拿脊背往上顶账房的地板。
他坐起来。四周冷白色光层还在铺着,薄薄一层,像冻住的豆浆表面那层皮。他光着脚踩上去,脚底板先是一凉,然后震动顺着小腿骨往上窜,钻到膝盖就散了。那些光层下面的旧纸页边缘还在往中央渗光,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像一杯水倒进干土里,前面几口吸得快,越往后越费劲。
他蹲下去,手掌贴着光层表面。
感知往下探。账房底下是旧层理,一层一层的纸页叠压,像千层饼的横截面,每一层的密度和颜色都不太一样。他的感知穿过三层旧层理之后,在第四层的边缘碰到了个东西,颜色比周围的纸页深了一大截,像墨汁滴在宣纸上之后还在慢慢往外渗的那种边。他一愣,顺着那片深色区域横向扫了一遍,发现不止这一处。东南角有一片,正北偏西的位置还有一片,账房东北角的旧书垛底下也有,都在同步往外扩,速度不快,但很稳,像几朵墨花同时在水底开放。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片深色区域的边缘。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股元气从底下窜上来,烫了他一下。不是那种炸开的烫,是一直在流的烫,像水管被拧开了之后持续往外冲水的那种稳当的冲劲。他从那股流动里剥出一缕来追踪,发现它不是账房自己的元气。是地脉里的。有人在从地脉的源头往外抽,速度极快,阀门给拧到了底。
他站起来,赤着脚绕着冷白色光层外围走了一圈。没穿鞋,脚底的旧纸页扎得有点痒,他没顾上挠。每一片深色区域下方都对应一条正在被抽取的地脉,他数了数,七条。七条地脉同时在被往外抽东西。这还没算完,他感知往外扩了扩,东南方向还有,西北方向还有,越来越多的地脉开始出现同样的深色洇痕,像有人在下头铺了一张看不见的吸墨纸,把整个凡间界的地脉都当成了墨水瓶。
他蹲回中央那页纸旁边。
数字在跳。八十六点七,八十六点八,八十六点九。跳得不快,但有规律,大约每隔二十次呼吸跳一下。每跳一下,他就感觉到账房四周那些还在渗入的光暗了一分。有些光已经彻底灭了,旧纸页堆叠处的缝隙里只剩一团灰蒙蒙的死气,像灯芯烧完了之后的余烬,热乎气儿都散干净了。
他把功德从丹田里往外推。
功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穿过冷白色光层的表面,沿着那棵树的根须往账房四面散出去。散到第一片深色区域的时候,那附近已经灭掉的暗青色光重新亮了一下,跟火柴划过磷面似的,一簇小火苗蹦出来,然后又灭了。他再推,再亮,再灭。功德像往一个漏底的水缸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缸底那条缝还在越裂越宽。
他有点上火。
不是急,是烦。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烦就想动,呆不住。他又站起来走了一圈,这回步子大了点,脚底板在冷白色光层上踩得啪啪响,光层表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像踩在水面上。他走到账房西北角那摞齐胸高的旧账册旁边停下来,伸手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摘星楼。"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在账房里闷闷地弹了一下,被旧纸页吸走了大半,剩下一点点嗡嗡的尾音在四面墙上撞来撞去。他以前没跟摘星楼正面打过交道,但那地方他听说过,说是凡间界最高的楼,站在楼顶伸手能摸着星星的尾巴。当然这话是吹的,真能摸着星星还用得着抽地脉?可他现在顺着那些被抽走的元气的流向往回追,追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所有线的尽头都指着同一个坐标,摘星楼没跑。
那些被抽出来的元气没有散。每一缕从地脉里剥出来的元气都绷得紧紧的,像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毛线,被一股力气扯着往同一个方向拉。他顺着其中一根线往前跟了一段,线上的元气流过他的感知时带着一种嗡嗡的震颤,那种震颤他在柳城的地震里感受过,在账房每天深夜的旧纸页叹息声里也感受过,是凡间界自己的东西被人硬拽走之后剩下的那点不甘心。
他回到中央重新蹲下。
这回到他蹲下去的时候,腿上那股劲儿已经有点散了,膝盖弯得不是那么利索。他蹲在冷白色光层正中,屁股差点坐到地上,赶紧用手撑了一下,掌心按在那页展开的纸边上。纸面温的,跟底下冷白色的光层形成对比,像冬天坐在炕头上摸到被太阳晒热的窗台。
数字跳到了八十七点一。
他感知到那些还在翻土种树的人,动作在变慢。
玄机那一页在他左手边的账册夹层里。他翻出来扫了一眼,锄头落地的间隔比之前拉长了,每一锄下去的深度也浅了。之前一锄能翻出三寸厚的土块,现在大概两寸出头,翻上来的土块断面渗出来的潮气薄得可怜,像大旱天从井底打上来的那最后一桶半浑的水。但玄机没有停。锄刃还在落,虽然一锄比一锄浅,但每一下都落到了底。沈岁盯着那页纸上的墨迹看了好一会儿,墨迹在纸上缓慢地洇开,每一次锄头落地,墨迹边缘就往外扩一圈,圈越来越小,但从来没断过。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功德聚拢。
这回他没往外散。他把所有功德从四肢百骸里收回来,压在丹田底最深处那一层,压成一根极细的线。那根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不敢让它太粗,粗了容易被抽走,他刚才试过了,功德往外推的时候,靠近那些深色区域的边缘会被一股吸力扯着往地底走,像靠近下水道口的头发,一不留神就给卷进去了。他把那根细线沿着那棵树的主干往下送,送到树根最粗的那一条分叉处,然后顺着分叉往地脉的源头探过去。
他要到源头看一眼。
摘星楼到底在抽什么,凭什么抽。
那条细线往下走了大概两盏茶的工夫,穿过旧层理的断裂带,穿过一层一层被压实的纸页残渣,钻进了凡间界真正的地层里。地脉在那层地层里像老树的根须一样盘错着,粗的细的交织在一起,颜色从暗红到深褐到墨绿都有,每一根脉管里都在流着元气,流速本来应该是均匀的,现在全乱了,像一条河被人在上游同时开了十几个口子放水,下游的水面在往下塌,塌得飞快。
他沿着地脉的主流方向继续往前探。细线经过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地脉壁在收缩,脉管的内壁起了一层褶子,像被抽得太快导致管壁自己往里瘪。有些细小的支脉已经彻底干了,脉管瘪成一条干巴巴的皮,手一碰就碎成粉。他从那些干瘪的支脉旁边经过的时候,感知里掠过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像深秋踩碎落叶的脆响,他知道那是地脉死掉的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刻钟之后,他的细线在一条主脉的尽头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硬。不是石头的那种硬,石头是死的硬,它是活的硬,像一层绷紧的皮。他的细线扎了一下没扎进去,又扎了一下,那层皮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绕到侧面去探,发现那层皮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穹顶一样的结构,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凡间界的所有主脉元气流到那口锅的锅底之后就会被吸进去,锅的内壁上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孔洞对应一条地脉,那些孔洞正在同步往外抽气。
摘星楼的地基。
他收回细线的时候,那层穹顶震动了一下。就一下,像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追过来。沈岁赶紧把线缩回来,缩到账房底层的冷白色光层底下才停住。他蹲在原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的丹田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虽然没被真正抓到,但那股从穹顶方向传来的压迫感在他胸口闷了三个呼吸才散掉。
他缓过来之后重新低头看那页纸。
八十七点三。
四周的光已经暗得不成样子了。之前那些还在渗入的暗青色光,现在只剩中央方圆两步之内还亮着,像黑夜里剩下最后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到最短了,火苗只有绿豆那么大,随时可能灭。光层表面那些流动的光纹也在变慢,之前像水在平地上淌,现在像稠粥在锅底咕嘟,往前挪一步都要费半天劲。
他听见锄头落地的声音从账册的纸页缝里传上来。很远,闷闷的,像从隔壁院墙外头传进来的。玄机那一页上,锄刃每落一次,纸面上的墨迹就往外洇一圈,但那一圈已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他凑近了仔细看,墨迹边缘渗出来的一层细毛边还在往外扩,虽然只有指甲盖厚度的十分之一那么点宽,但没有停。
"没停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他蹲得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两声,跟掰脆骨似的。他扶着旁边一摞旧账册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然后弯下腰把中央那页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树根还在伸。
从那页纸底下看不见的地方伸出去,穿过冷白色光层,穿过旧层理的叠压带,穿过账房的地基,伸进那些地脉已经干瘪的旧河道里。那些细密的根须在干裂的脉管壁上爬,像老藤爬在旱裂的泥墙上,拼命往每一道裂缝里钻,想从裂缝深处再挤出一丝潮气来。但水越来越少了。根须钻进去之后能吸到的东西越来越少,有些根须尖端已经开始发白,像泡在水里太久之后又被捞出来晒干的草茎,一碰就要断。
他蹲回去,手掌重新贴上纸面。
功德没有散。他把那根细线重新压回丹田里压着,像把一根快烧完的蜡烛芯子捂在手心里不让风吹。他盯着那页纸上跳动的数字,八十七点四,八十七点四,八十七点五,跳动的间隔在拉长,之前大约二十次呼吸跳一下,现在得三十多次呼吸才跳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上次蹲这么久还是在地震之后第三天,他在账房里蹲着整理那些被震散架的旧账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彻底没知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旁边一摞已经整理好的账册撞倒了,又花了一个时辰重新码。那会儿玄机还没走,玄机在隔壁屋子烧水,听见动静端着水瓢跑过来看他坐在地上跟一堆纸较劲,愣了半天,说了句"你也是个人才"。
沈岁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玄机在山上翻土,他在账房里蹲着,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层旧纸页和地脉和那口扣在地上的大锅,但锄头还在落。
他收敛心神重新往下探。
这回他没敢走太远,只探到账房底下第一层旧层理的断裂带附近。那层断裂带上那些被抽走的元气线还在持续地往外走,从四面八方汇聚向摘星楼的方向。他仔细观察了那些线的走向,发现一个问题:所有线的汇聚点虽然都是摘星楼,但线路并不是直的。每一条线在靠近摘星楼地基之前都会拐一个弯,在那个穹顶结构的侧面绕半圈,然后才从底部的孔洞里钻进去。
那个弯绕得有点多余。
如果只是为了抽元气,直线最短,为什么还要绕半圈?除非穹顶本身有问题,侧面某个位置没法直接受力,所有线必须绕过那个位置再进孔。沈岁顺着那个绕行的路线又走了一遍,在穹顶侧面的某一处感知到了一层薄薄的东西,颜色跟周围不一样,不是深色的,是淡金色的,像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贴在穹顶的皮上,跟一张膏药似的。
那块淡金色的区域在发光。很微弱,但持续地亮着,亮的方式跟摘星楼抽元气的节奏对不上,它是自己单独在跳,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他不敢靠太近去探那是什么东西,穹顶刚才已经震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他怕收不回来。但那个淡金色的光点给他留了个印象,像墙上一块没擦干净的旧漆,你不注意看就忽略了,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他把感知收回来。
八十七点六。
四周的光几乎灭完了。冷白色光层缩到只剩他脚下一小圈,他蹲在那圈光里,四周全是黑的,像坐在一盏马上就要烧完的油灯底下翻旧书。那些旧纸页堆叠处的缝隙里已经彻底暗了,之前还能看见的树根末梢现在全没入黑暗里,只剩中央这一页纸还在亮,亮得勉强,纸面上的墨字在暗光里发灰,像用久了被磨薄的铜钱。
他试着把功德往外推了一小股。功德穿过光层边缘之后,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往深水里扔了一颗火星,亮了一瞬就灭了,连个光尾巴都没留下。之前好歹还能重新点亮一阵子,现在亮了就灭,灭了就没了。
他收回功德重新压回丹田。
那页纸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八十七点七。跳完之后停顿了很久,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七次的时候,数字没再动。四十七次呼吸比之前的间隔长了将近一半,他感觉到那些锄头落地的时间也在同步拉长,玄机那一页上的墨迹洇出的圈已经细到几乎看不清边缘了,像毛笔尖在纸上虚虚点了一下就抬起来,墨都没来得及渗进去。
但还在落。
沈岁蹲在最后一小圈冷白色光里,双手按着那页纸的两边,指头压着纸面边缘微微发白。他感觉到那些树根还在往前伸,伸得很慢,指尖能感觉到的震动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棉被听人敲墙。那些根须的尖端在干裂的脉管壁上爬行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从他按着纸面的指尖传上来,细碎而持久,像蚕在啃桑叶。
他把那根细线重新凝了凝,凝得比之前更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丹田在往外送东西了。然后他把那根线沿着树根的主干重新往下送,穿过账房底部的旧层理,穿过断裂带,穿过干瘪的支脉残骸,再次靠近了那口穹顶的侧面。
那个淡金色的光点还在。
还在跳。一下,一下,跟之前一样的节奏,比摘星楼的抽气频率慢得多。他不敢碰它,只远远地贴着穹顶侧面感知了一小会儿。那层淡金色的东西在跳的时候会往外鼓一下,鼓起来的那一瞬间,穹顶侧面的吸力会减弱一丁点,像人呼吸时膈肌下沉的瞬间胸腔里气压的变化。
他说不上来那是干什么用的。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收回线之后腿已经彻底麻了。他扶着账册架子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他撑着架子站了好一会儿,脚底板下面最后那一小圈冷白色光还在亮,但越来越暗了,像天快亮之前最后一刻钟的月亮,挂在天上但已经没什么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八十七点七。停在那里,没有再跳。
他蹲不下去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冷白色光层上,光层底下那些旧纸页被他坐得往下陷了一截,发出纸张被压实的窸窣声。他坐在那页纸旁边,偏过头看纸面上的数字,白纸黑字,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口快要枯掉的井底残存的水面。
树根还在伸。从纸面下面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往前探,继续往干裂的旧脉管壁里钻,继续在那些已经被抽成干皮的支脉残骸中间寻找残余的水汽。它伸得很慢,但每一寸都在往前挪。
锄头还在落。玄机那一页的墨迹边缘还在往外渗,渗出来的毛边细得快看不见了,像毛笔在纸上虚虚一点就抬起来的余韵。但没有断。
沈岁坐在那一小圈快灭的光里,后背靠着那摞旧账册的侧面,纸页的棱角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没挪开,就那么在账册上靠着,手掌摊开来搁在膝盖上,指头尖朝着那页纸的方向,指尖能感觉到纸面上传来的微弱的震动,一下,一下,是树根在往前伸的时候带起的共振,也是锄刃切进土里时通过地脉传回来的余响。
他闭上眼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三次的时候,指尖感觉到纸面又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对面的山上往这里投了一颗小石子,石子落地之后滚了两圈就停了。他睁开眼低头看,那页纸上的数字在暗光里模糊了一下,然后重新清晰起来。
八十七点八。
他在账册上靠了一会儿,冷白色光层又暗了一点。他盯着那页纸上新跳出来的数字看了很久,光太暗了,他得眯着眼才能看清。那棵树的根系在纸面以下的黑暗里持续地伸展着,每伸一寸,他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就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震颤。那些震颤很轻,像远雷在地平线下面滚过时穿过土壤传来的余波。
他感觉到摘星楼的方向,那口穹顶还在抽。那些被抽走的元气还在沿着固定路线往那个方向流,像一口被人从底部持续抽水的井,水面在下降,井壁上干涸的痕迹在往上涨。而那张修复网还在下面伸着,那些细密的根系在旧层理的裂缝间往前探,想截住那些正在流失的水,拢住它们,重新引回已经干裂的旧河床里。
水越来越少了。
但根还在伸。
沈岁坐在那一小圈冷白色光里,后背硌着旧账册的书脊,指头尖搁在膝盖上朝前伸着,朝着那页纸的方向。那页纸上的墨字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发着灰白色的微光,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太久的卵石的底色。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