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4章 来得及
沈岁蹲在那堆旧纸页前面,腿有点麻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然后低头看那行数字。纸页边缘卷着,泛黄,像在灶台上放了三天的旧报纸。他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暗青色的光从指腹渗进去,沿着"百分之八十九点一"这几个字的笔划慢慢走了一遍,拐了个弯,又顺着"临界值百分之九十二"的方向滑过去,然后停在两个数字中间那片空白的区域。
还剩不到百分之三。
他说不上来这感觉该怎么形容。就像是他在田埂上蹲着看水渠的水面,知道水位在降,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到渠底。那个"百分之三"像个悬在头顶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够又够不到。他合上那页纸,站起来,脚底板一阵发麻。
账房还是那个账房。冷白色的光层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像雨停了之后地面那层还没干透的水迹。他沿着那堆旧纸页走了一圈,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纸页的边缘上。光层跟着他的脚往两边荡开,又慢慢合拢。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蹲下去,手掌贴在光层表面。
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它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自己就往手臂上窜了,像一条养熟了的狗听见主人开饭的动静。那层光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渗进掌心的纹路里,再从掌心漏进冷白色光层的表面,沿着那些旧纸页的纹理开始扩散。
他感觉到了功德。那个词太大,他其实不太喜欢用。但没办法,这东西就那个叫法。像他在落星原翻过的那些土,一把一把的,翻完了站在地头回头一看,整片地都是翻过的痕迹。还有在黑石山种的那些树,种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那片山坡秃着不好看。还有青崖观底下那些地脉,修的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石头上一口气灌了半壶凉茶。还有干河床边上那条水渠,凿了一个多月,凿完了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水渠里有没有水。
这些东西全都从丹田里往外冒,像一锅放在灶上慢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顶。他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沿着冷白色光层的纹路往外走,往账房四周扩散。那感觉有点像他小时候在河边玩,把手伸进水里,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带着点痒。
他睁开眼,重新打开那页纸。
功德渗进纸页表面之后,那行数字的边缘开始发亮。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浅一些的红,像被水冲淡了的墨迹。数字的跳动速度在变慢,那个"八十九点一"往下跳了一格,变成"八十九点零",停了一下,又往下跳了一格。
八十八点九。
他的手掌还贴在纸面上,功德还在往里渗。那感觉就像在往一口干透了的水井里倒水,倒进去的水全被井底的土吸走了,井口看着还是干的。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功德,反正丹田里的那粒暗青色光点还在烧,像个烧了太久的旧炭,外层都灰了,芯子里还有点红。
他又站起来走了一圈。
这次他走得慢一点,每走三四步就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光层上,把功德往下推。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哒,跟平时锄地锄久了站起来一个动静。他也没在意。在青崖观那几年锄头柄都握出茧子了,膝盖这点响声算什么事。
走到账房东边那面墙附近的时候,功德流速忽然变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掌底下的光层。那层冷白色的光下面有一条轮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埋在土里的老树根。他之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过那棵倒着长的树的影子,树冠在底下,根往天上伸。这会儿那条根穿过账房的空间,从这个方向往深处延伸,功德经过它旁边的时候被吸过去了一点,像水流经过一个漩涡边缘,拐了个弯,被带走了。
他没有故意把功德往树根那边引。但树根自己会吸。
那些功德一沾到树根的轮廓就沿着它的纹路往下渗,速度比他往纸页里灌的时候快得多。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条树根的边缘从干裂的状态慢慢变得润了一些,像是被水泡过的干树皮,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表面那层细密的裂痕合拢了一部分。
"行吧,"他说,"你吸你的。"
他说出声音来了。账房里没人,他就是想说话。以前在青崖观锄地的时候他也这样,一个人在田埂上蹲久了总要自言自语两句,不然容易走神。要是让沈砚听见又得说他。沈砚那人对什么都端着一副正经架子,他觉得自言自语是毛病。
毛病就毛病吧。毛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
他重新走回账房中央那页纸面前,蹲下去。那行数字已经从八十八点九降到了八十八点七。降了零点二。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临界值九十二。容差变成了三点三。换句话说,中间那截空当比以前宽了一点。
"在降。"
他又说了一句。这一次声音小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蹲在原地没动,把功德从丹田里持续往外推。那粒暗青色的光点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像个被拨了一下的陀螺。功德沿着手臂往下走,穿过掌心那道握锄头握出来的旧茧,渗进纸页的纤维里。他现在能感觉到那些功德渗进去之后的分岔了——一部分沿着纸页的纹路往前走,去填那行数字边上的缺口;另一部分拐了个弯,往树根的方向去了。
树根吸得快。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像他有一年夏天在院子里晾了一桶水,桶底裂了一条缝他也没发现,第二天早上起来桶已经空了,地上一滩湿印子。功德现在就跟那桶水差不多,往纸页里灌,往树根里漏,两边都在喝。
但数字还是在降。
降得慢是真的慢。每降零点一,他都能感觉到丹田里烧掉一大块。那感觉有点像在给一片干裂的田埂浇水,水倒下去就被吸干了,地面看着还是干的,只有靠近了用手摸才能感觉到那一层潮气。他不知道这口"井"到底多深,也不知道要填到什么时候,但水面确实在往上涨。
他抬了一下头。账房的顶棚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看不出材质。但那些旧层理之间的缝隙正在被一种暗青色的光填满,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顺着玻璃缝一点一点往中间爬。那棵树的根正在穿过那些缝隙往上伸,穿过井壁的旧痕,往地表的方向推。
他在账房里待了多久?他不太确定。没有窗子,没有日头,没有天黑天亮那一套。他的胳膊有点酸了,手掌贴在纸页上的姿势保持太久,手肘开始发僵。他换了个姿势,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功德从两只掌心同时往下渗。
"你要是早点吸,"他对着那棵看不见的树说了一句,"我也省点力气。"
树根没搭理他。根不搭理人是正常的,他在黑石山种过那么多树,也没见哪棵搭理过他。
数字降到了八十八点五。
他看着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降速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他注意到一件事——每次功德经过树根轮廓附近的时候,流速会快那么一瞬,然后那股加速了的功德继续往前走,流到纸页面上的时候比原来更细,也更密。像是水流经过一个急弯之后被收窄了,流速反而上来了。
他蹲在那儿想了想。
从理论上说,如果树根吸得更多,流经它的功德会更快,那些更快了的功德再到纸页上的时候,注入的效率会不会也跟着涨?他不太确定。这东西没有什么现成的道理可以讲,在落星原翻土之前他也没人教过,在黑石山种树的时候全是自己一边干一边琢磨。种树修渠翻土凿井,哪一样不是做了才知道。
他决定试试。
他没有再往账房四周走,而是把手掌挪到了那根树根轮廓正上方的位置。冷白色光层底下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就在他掌心里,他深吸一口气,把丹田里的功德往那个方向灌。果然,功德一接触到树根的轮廓就被吸进去了,速度快得他掌心都有点发烫。暗青色的光沿着树根的纹路往下渗,把那些干裂的边缘一层一层润过去,像水渗进干透了的黏土里,顺着裂纹往深处走。
然后那些被树根"加工"过的功德从另一头流了出来,比进去的时候颜色深了一些,密度也更沉。它们沿着冷白色光层的表面往纸页那边走,接触到数字边缘的时候不像之前那样"漫"进去,而是"渗"进去的。那个差别很细微,他用指尖去碰才分辨得出来。
数字从八十八点五跳到了八十八点四。
他盯着那个四看了一会儿。降了零点一。和之前的降速差不多。但功德消耗的速度比之前少了一点,因为树根帮忙"处理"了一部分,那些功德在纸页面上待得更久,填得更深。
他把手掌继续压在树根轮廓上面没动。
丹田里的暗青色光点还在烧。他感觉不到累,那个东西在功德枯竭之前不会停。他以前在干河床边上凿水渠的时候也是这样,第一天凿到手掌起了血泡也没歇,第二天泡破了沾了沙子钻心疼,第三天磨成了茧子反而不疼了。人这东西就这样,一开始最难受,熬过去就没事了。
他在账房里蹲着,功德继续往树根里灌。树根的轮廓沿着冷白色光层向四周扩展,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扩展的幅度在变大。那些从旧层理裂缝里穿过去的根须正在向井壁的方向延伸,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顺着玻璃往各个方向长。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没蹭到什么汗。账房里不热,也不冷,温度正好卡在让人没什么感觉的那个区间里。
数字又跳了一下。八十八点三。
他低头看着那页纸,那行"临界值百分之九十二"旁边的暗红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一张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门神。再往下看,"百分之八十八点三"那几个字的笔划边缘是亮的,暗青色的光从字缝里渗出来,把每一个比划的轮廓都勾了一遍。
还剩三点七。
他想起来刚到青崖观那年的秋天,沈砚让他去清点库房里的旧书册子。那间库房比这个账房小一半,堆的全是纸页发脆的旧账本,翻一页能掉半页渣。他在那间库房里蹲了一整天,把每一册的数目和年份记在纸上,写完了拿给沈砚看,沈砚扫了一眼说"还差三册"。他当时也是这种感觉——知道自己快做完了,但不知道那三册到底在哪。后来他在库房角落的一个竹筐底下翻到了,三册摞在一起,上面落了一层灰。
那三册找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他从库房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厨房有人烧火,烟囱冒出来的烟是直的。
他现在也差不多是那个状态。知道数字在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用,但是不知道要多久。唯一和那年秋天不同的是,那次他只需要翻竹筐,这次他需要把一口干涸的井重新灌满。好在井底不再渗漏了。那些数字边缘的缺口正在被功德一层一层地填平,像一个人正在用泥把墙上的裂缝逐条抹过去,抹一遍不够就抹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
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改成坐着。腿确实麻得不行了。
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那层冷白色光层没有温度,像个冰凉的蒲团。他盘腿坐稳了,把两只手掌都按在树根轮廓的位置上,闭了一下眼睛。功德从丹田里往外走的路径已经固定下来了,像一条被走了太多次的小路,路面上都踩实了,不用再费劲去找方向。
"来得及。"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一些,像是说给那个看不见的临界值听的。纸页上没有回应,数字还是八十八点三,但他感觉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功德渗进纸页的速度快了那么一丝丝。大概是错觉。也可能是他坐下来之后角度对了,功德流得更顺了。
不管是不是错觉,数字确实在降。虽然慢。虽然功德消耗得比他想象的大。虽然那棵树在底下长成什么样他完全看不见。但是数字在降。他在落星原翻过的那些土、在黑石山种过的那些树、在青崖观修过的地脉、在干河床边上凿过的水渠,那些东西正在他的丹田里往外淌,渗进账房中央这堆旧纸页的纤维里,沿着那棵倒着长的树的根须往上走,穿过旧层理的裂缝,穿过井壁的旧痕,穿过那些他可能永远都看不见的夹层和缝隙,往地表的方向推进。
他坐在地上,把掌心贴着树根轮廓的位置,感觉到那些功德正顺着根须往深处渗。那棵树的根在账房里看不见尽头,但是他知道它正在往上面长。这跟种树是一个道理——树在底下长根的时候你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等它冒出芽来你才知道它活了。
数字降到了八十八点二。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二微微亮着,暗青色的光从纸页背面透上来,像一张纸背后点了一盏灯。临界值九十二那边还是暗红色的,但暗红色的区域比之前窄了一些,被从中间逼近的亮色往两边推开了。
他在回填。虽然慢,但他确确实实在回填。
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和丹田里那粒暗青色光点的转动节奏合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间账房也没有之前进来的时候那么阴了,那些旧纸页边缘的暗红色正在一层一层褪下去,褪成浅红,再褪成淡粉。可能还得很久。但他反正蹲得住。锄地的时候一蹲就是半天,修渠的时候一蹲就是一天。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重新按回树根轮廓的位置。功德继续往外淌,暗青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去,沿着冷白色光层的纹路往账房的各个方向扩散。账房底下那棵倒着长的树正在缓慢地舒展它的根须,那些根穿过旧纸页的缝隙,穿过账房的地面,穿过井壁的旧痕,朝着地表的方向推进。
数字在降。
那行"百分之八十八点二"和"临界值百分之九十二"之间的空白比之前宽了三格。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一会儿,把掌心又往下按了按。
还来得及。只要还在降,就来得及。树根会先到。等它到了地表,事情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