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9章 这一次
老妪已经走到井壁边缘了。她脚尖抵着第一道石棱的上沿,正在试探那道棱的吃劲程度。这人爬井壁的姿势看着就让人不放心,一把年纪了,腰背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扑,像随时要从半截栽下来。
沈岁蹲在石板面上,嘴里那句“等一下”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往上提了一截,他自己都觉得嗓子有点紧。老妪的脚停住了,就停在石棱上沿,没踩下去。她也不回头,就侧过半张脸,朝井底方向偏了偏下巴,意思是你说。
“上一轮来的人,他说他不会再压住那棵树的根。”沈岁从石板面上站直了,话说得慢,一边说一边在想这中间那层东西到底该怎么讲清楚,“他走之后根还是回来了,又长出一层新的轮廓。因为他走的时候没动石板面。他在上面翻了土没错,但石板面没移过位置。旧层理全部堆在那儿,他翻的那层薄土只是盖在最上头。你知道像什么吗,像在一床压了几十年的旧棉被上面又搭了层床单。底下那层东西闷着出不来气,元气根本穿不过去。”
老妪把脚从石棱上放下来,转过身,沿着井壁慢慢走回井底。她脚步不大,走得也慢,每步踩在石板面上都发出一声很闷的响。蹲到石板面边缘的时候她膝盖响了一声,她自己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像是嫌自己这身老骨头不争气。
沈岁蹲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正在延伸的暗青色轮廓,那东西像活的,还在往外抽着。老妪看了一眼那轮廓,没接话。
“这一轮我会把井底旧层的隔断全部打通。”沈岁说。他其实知道自己说的这话听着大,但确实就是这么个打算。“那些隔断一层一层叠在井底,每一层都压着下一层。旧层越厚元气越难往上走,树根每回长到隔断的位置就拐弯,横着长,在隔断层上盘来盘去,像绕着圈找出口又找不到。旧层如果继续堆,底下就永远透不上来。这次我会在旧层边缘凿一道通口,不用大,但得能一直通着,不能被新的隔断再堵上。”
老妪把手掌按在石板面边缘那道旧层理的边上。她的手背全是褶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她按住那地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通口你要怎么凿。”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确认的语气。意思是你接着说。
“从旧层理的边缘凿。”沈岁说,“边缘是整个框架最薄的地方,凿开了不影响周围结构。而且那个位置在之前的运转里已经撑了很多轮了,边缘的旧痕有磨损,凿起来比中间省力。”
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像在背什么东西,于是停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像墙根底下那块砖,你要撬墙就从那儿下手,别的砖咬得死,就那块松了。”
老妪没理他这个比方。
“凿开之后怎么保持畅通。”她又问。还是那个调子。
“凿开之后在通口周围铺一层新的通道。不用铺满整层,只在通口的边缘铺一道引导层。材料从井底的石板面里取,跟周围的旧层材料不一样。引导层的收缩率跟旧层不一样,装上去之后交界的地方会一直有一道压力差。那道压力差会持续把元气往上推,推着它从井底往地表走,新的隔断没办法在通口位置重新堆起来。”
沈岁说这段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绕,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说得更简单。有些事就是这样,你明白归明白,说出来就是一股子拗口。他索性不再解释了。
老妪的手在旧层理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旧层理的方向走了几步。她走得不快,步子拖拉着,像是在用脚底板丈量那道缝的走向。走了一截她停下来:“你凿开通口之后,那棵树的根能穿过这道通口向上长到地表。它的根穿过通口之后会沿着引导层往地表走。到了地表以后,根须会从地表的裂缝里长出来,往四边扩展。”
“对。”
“那它的根在穿过通口之后,还会重新扎回井底吗。”
“不会。”沈岁说得挺肯定的,但说完又觉得光说“不会”太单薄,补了一句,“它的根从通口穿出来以后,引导层会带着它往上走。引导层在通口的出口那里是散开的,像扇子一样铺开,根须会顺着那个扇形往外扩,不会往回走。只要引导层的位置对上了通口的出口边缘,根走到那儿自然就拐弯了,往上拐,不是往下掉。”
老妪蹲在石板面边缘,好长时间没说话。久到沈岁以为她已经不想问了。井底很静,只有暗青色轮廓还在延伸时那种极细微的砂砾摩擦声。
“上一轮的人没有做引导层。”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看过太多次的事。“他只是把旧层边缘凿了一道口子,让元气从裂缝里渗过去。元气确实到了地表。但那道口子边缘什么都没有,元气到了地表以后没有力量再往周围扩散了。它在通口周围积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让旧层吸回来了。”
沈岁没接话。他知道老妪不是在问他,她是在理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这一轮我会铺引导层。”他等她停了才接上,“元气穿过通口之后会沿着引导层往外走,不会被旧层吸回来。”
老妪又沉默了一阵。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有几息,然后移开了。她问:“引导层的材料从哪里来。”
“从井底的石板面里取。”沈岁说。他指了指石板面中央那棵正在延伸的轮廓,“那棵树倒着长,轮廓一直在往外扩。它边缘那些正在变润的部分会释放一层细密的暗青色颗粒,那些颗粒落到旧层表面会附上去,形成一层薄薄的膜。膜就是引导层的材料。”
他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之前在老宅后院见过的那种青苔。老墙根底下,雨水淋过之后长出来的那层,薄,滑,湿了之后颜色发深。他在心里比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但没说出口。说出来怕把话说岔了。
“那层膜能维持多久。”
“只要那棵树的轮廓还在往外扩,膜就会一直附着在旧层表面。它会沿着旧层生长,一直覆盖到引导层延伸到的地方。”
老妪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旧层理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的东西在指腹上碾了碾,又放下去。
“这一轮跟上一轮不同。”她终于说,“但在我守着这口井的这些时间里,每一轮来的人都有不一样的地方。有的人凿得更深,有的人铺得更广,有的人在通口边缘放石头压着。每一轮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做法跟上一轮不一样。但每一轮结束之后,树根还是回到井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不是失望,不是讽刺,就是陈述。像在数墙上的砖,一块一块数过去,每块都一样。
沈岁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确定老妪是在劝他省省力气,还是在提醒他什么东西。他决定不去猜,直接问:“那些人凿完之后,有没有留下来看着那棵树的根走到地表。”
老妪抬眼看他。
“没有。”她说,“他们凿完就走了。走的时候石板面还在老位置。他们只是在石板面上头铺了一层薄土,凿开通口就走了。”
沈岁点了点头。他脑子里那根线接上了。
“那如果我在井底等到那棵树的根穿过通口,等它到了地表,等它在地表长稳了再走呢。”
老妪看着他,没接话。她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沈岁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年纪大的人笑起来不太明显,嘴角动的幅度极小,你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那你需要跟着它走。”她说,“根穿过通口之后,你沿着通口的走向跟着它。它走一步你跟一步。到了地表以后你还得继续跟,让它在地表延伸开。它走到哪里你就蹲在哪里,直到它的根完全稳定在地表以下。”
沈岁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他自己跟在一棵树的根后面走,根往哪儿钻他就往哪儿蹲。那画面有点蠢,像在跟一条地里的蚯蚓较劲。但他没笑出来。
“它穿过通口之后,多久能到地表。”
“看通口的位置。越靠近井底中心,到地表越快。”
沈岁从石板面上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有点僵。他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然后沿着石板面走到那道旧层理的边缘。重新矮下身的时候他刻意慢了一点,右膝先着地,然后再左膝——左膝早年受过一次伤,蹲久了再站起来会疼,他这几年养成了先让右膝吃力的习惯。
他把锄头从肩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刃口贴着那道旧层理的表面,没急着下力,先停了一下。他感觉到丹田中央那粒暗青色光点正在沿着手臂往下走,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像水沿着管子往低处淌。那道光渗进旧层理的边缘,旧层表面慢慢裂出一道缝,边缘向外张开,露出底下的层次。
他正要下锄头,听见井壁上有动静。石子滚落的声响,从上面一路弹下来,磕磕碰碰的。
云螭沿着石棱往下爬。她爬得不算利索,有两脚踩滑了,手扒着石棱边沿稳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到了井底她松了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停在沈岁旁边。她额头上那块亮鳞贴着石板面的表面,弯下腰看了看那道裂缝,然后直起身。
“上面的人让我下来跟你说一声。”她说,“那些正在裂开的地脉,方向全部对着这口井了。像所有的地脉同时把方向转到同一个点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沈岁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认识她时间不短了,知道她只有在觉得事态往大了走的时候才会这样。
“它们涌到井底之后,会沿着通口往上走。”沈岁说。他尽量把话说得稳,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通口的边缘在旧层理的位置一直在张开,裂缝会继续放大,直到整棵树的轮廓都钻出去。”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你手怎么了。”
云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道细小的划痕,渗着一点血丝,大概是爬井壁的时候蹭的。
“没事。”她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沈岁没再追问。他把锄头刃口重新对准那道正在变宽的旧层理,但这次他没急着下力,而是先把手掌贴在通口边缘,感受那层元气的流动。元气从裂缝里渗出来,持续地、几乎匀速地涌着,像老宅后院那口压水井刚压出水之后的那种劲头,不猛,但稳。
老妪蹲在石板面边缘看着。她始终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按在石板面边缘,拇指在来回摩挲那道旧痕。
“引导层铺上去之后,”老妪忽然说,“你得等它干透。不能湿着就让它走。”
沈岁愣了一下:“要多久。”
“要看井底的潮气。”老妪说,“潮气大就久一点,潮气小就快一点。你铺上去之后用手背贴着膜的表面试,不粘手了就可以。”
沈岁点了点头。他把这事记下了。以前他从来没考虑过“干透”这件事,老宅后院的墙根他知道等青苔干了才踩上去才不会打滑,但引导层这东西他之前想的一直是铺上就行,没想过等。
云螭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坐在石板面边缘一处稍微高起来的地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沈岁跟那道裂缝较劲。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上面的地裂得比昨天宽了。站在井口边上往下看,能看到裂缝里面有亮的东西在往上泛。”
老妪头也没回:“那是元气在走。地脉转向之后,底下的东西会先往上涌,涌到裂缝位置停一停,再往上走一层。”
“那裂缝会不会把地面扯开。”云螭问。
“会。”老妪说。
她说完这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了。云螭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继续,也没追问。
沈岁的锄头落了第一下。刃口切入旧层理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不像石头,更像劈进一块陈年的木头里——那种声音闷、短、不脆。旧层理的边缘沿着刃口的方向裂开一道更宽的缝,比刚才沈岁用元气引出来的那道更宽。裂缝边缘有一些碎屑崩落下来,落在石板面上,细碎,颜色暗沉,看着像烧过的草木灰。
他停下来,把锄头抽出,翻过刃口看了看。刃口上沾了一层暗青色的粉末,很细,手指捻上去有点滑。
老妪从石板面边缘探过身来看了看那些粉末:“这个就是引导层的料。”
沈岁把刃口上的粉末刮进手掌心里拢着。粉末在他掌心里慢慢聚集,接触到空气中的潮气之后开始结膜,薄薄一层,颜色从暗青变成偏深的灰青。他用手背试了一下膜的表面,不粘手。
“这东西干得倒快。”他说。
老妪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手心的温度高。放到旧层表面上去,潮气一吸上来就慢了。”
沈岁把掌心的膜贴到旧层裂缝的边缘。贴上去的时候他用力压了一下,让膜完全贴着旧层的表面。膜接触旧层之后开始慢慢延展,像水迹在干墙上洇开,但比水迹慢得多,一炷香的功夫也就扩了一掌宽。
他蹲在旁边看着那层膜扩。腿又麻了,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云螭在旁边把他换下来的姿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着笑。
“你那个锄头的刃口钝了。”老妪忽然说。
沈岁把锄头举起来看了看刃口。确实,之前那道刃口是齐的,现在边缘有了一处细小的卷边,不大,但能看出来。
“旧层理的密度比看上去大。”老妪说,“你以为它是土,其实不是。它是被压了很多轮的东西,每一轮都在上面加了一层,那一层又把它底下的东西压得更实。你那一锄头下去看着轻松,刃口已经吃了力了。”
沈岁用手指在卷边上刮了一下:“有办法磨吗。”
“井壁上去第三道石棱,左边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表面平,可以当磨石用。”
沈岁抬头看了一眼井壁。第三道石棱,离井底有一人多高的距离。他站起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架,往井壁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层正在扩的膜一眼。
膜还在旧层表面慢慢延展。那棵倒长的树的轮廓还在往外抽,暗青色的颗粒持续地从它的边缘剥落下来,附着在旧层上,一层一层叠着。那层膜在肉眼可见地变厚。
“不用一直看着它。”老妪说,“它自己会走。”
沈岁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找第三道石棱。他爬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爬。
云螭坐在石板面上没动。她看了那层膜一会儿,又看了看老妪:“你以前见过这种颜色的引导层吗。”
老妪想了想:“见过一次。上一轮之前的那一轮,有个人用过类似的材料。但不是从树根边缘取的,他是从井壁的缝隙里刮下来的。颜色不一样,他那层是偏黄的,铺上去之后干了会起壳,一碰就碎了。”
“碎了呢。”
“碎了就没了。元气从裂缝里漏了一部分出来,剩下的又被吸回去了。”
云螭没再说话。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看着那层膜在旧层表面一寸一寸地往前走。井底很安静,只有沈岁在井壁上磨锄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带着金属和石头摩擦的那种嘎吱声。
沈岁磨了有一阵。他把锄头刃口对着井壁那处凸出来的石头,来回推了几十下,停下来用手指试了试锐度。又磨了十几下,才收手往下爬。下来的时候他踩滑了一脚,身子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扒住石棱稳住了。云螭在底下看着他,等他站稳了才把目光收回去。
“磨好了。”他把锄头重新握在手里,刃口对着光看了一眼。
老妪没抬头:“试试。”
沈岁重新蹲回旧层理边缘,锄头刃口对准裂缝更深处的位置。这一次落下去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刃口吃进去得也顺了一些。
通口的边缘在持续扩大。那层暗青色的膜跟着裂缝的走向往前铺,铺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动。
老妪终于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按了两下膝盖,腰直起来的过程中整个人停了一下,像在让脊椎一节一节归位。她走到沈岁旁边,低头看了看那道通口的深度。
“那道通口已经走到旧层的中段了。”她说,“再往下走一截就能穿透。”
沈岁把锄头放下,蹲在通口边缘。他感觉到了,那层元气正在从裂缝深处往上涌,透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气,温度比井底的空气低很多,扑在脸上的感觉像站在一口老井的井口旁边探着头往下看时那股凉意。
“它快到地面了。”他说。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惊回去。
老妪站在他旁边,没接话。她看着那道通口的边缘继续张开,看着那层膜沿着裂缝的方向继续铺,看了很久,久到沈岁以为她已经走了。但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云螭从石板面上站起来,走到沈岁另一侧蹲下,也看着那道裂缝。
“你要是跟着它走到地面去,”云螭忽然说,“地面要是裂得太开,你站在哪儿。”
沈岁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之前没考虑过。
“那就找个裂缝边上稳当的地方站着。”他说。
“万一没有稳当的地方呢。”
“那就蹲着。”
云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沈岁蹲在通口边缘,看着那层元气从裂缝深处持续往上涌。它涌得不快,但稳,一直没断过。那棵倒着长的树轮廓还在往外抽,暗青色的颗粒还在持续剥落。他手心里握着的锄头柄上还留着之前磨刃口时沾上的石头粉末,硌在掌纹里,痒痒的,他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
老妪在石板面边缘坐下来。她坐的姿势很随意,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石板面上,两只手撑在身后。这个姿势放在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大的老妪身上有点不合身份,但她做出来很自然,像坐了一辈子的人坐久了就会找的姿势。
“你会等到它走到地面吗。”她问。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但这次问的语调不一样,上次是在确认,这次更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沈岁蹲在通口边缘,目光落在那层正在往上涌的元气上。元气从裂缝里持续往外渗,穿过那道暗青色的引导层,沿着扇形铺开的方向继续往地表走。
“我会跟着它走完。”他说,“等它到了地面,我也到地面上去。”
他说完这话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锄头柄,掌纹里的石头粉末还在。他决定等上去了再洗。
老妪没再说话。她坐在石板面边缘,伸着两条腿,看着那道通口的边缘持续张开。
井底很静。
那层元气还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