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0章 摘星楼
玄机翻完第四排土，锄头没落下来。停在半空了。
沈岁蹲在旧路面边上，等了一息，锄头还是没动。日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玄机把锄头横在膝盖上，一屁股坐在翻松的土面上，眯着眼看远处山脊线。
“翻土呢，”沈岁说，“你发什么呆。”
“我在想摘星楼。”玄机把锄头换了个方向搁着，手掌压着锄柄，“元婴后期那会儿，宗门大典上集体神游，我去过一次。不是真身去的，就是……魂魄飘过去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一座楼。特别大，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它底下那个地方，你看不到底，楼体泛一层暗金色的光，每一层都清清楚楚的。每层都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脸。”
他顿了一下。日光晒在他后颈上，那片皮肤有点发红。
“摘星楼是远古时候天衍仙尊立的。所有受它庇佑的宗门都得守他订的规矩。规矩一大堆，最要紧的一条是——从天地间拿走的东西，不用还。”
沈岁本来蹲着，听他这么说，换了个姿势坐地上了。“那天衍仙尊立楼的时候，他自己是什么状态？”
“还没被封禁。那时候他在界内走动，有具体形体的，就是比所有人都高一截。他走过很多地方，留了一堆遗迹。摘星楼是他在凡间界的主塔，楼体杵在一个看不见底的位置上，底下一直往下扎，扎到特别深的地方。”
“那现在，”沈岁说，“那些被它罩着的宗门，还在领它的好处吗？”
“在领。摘星楼立在那儿之后，周围的宗门元气浓度一直在往上走。每次涨的幅度都差不多，像有人拿个碗往各家地脉里倒水似的。”
“倒进去的元气打哪儿来？”
玄机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地下。“天衍仙尊的封禁地里渗出来的。一部分渗进摘星楼，转化完再分给凡间界交了供奉的那些宗门。各家按规矩领，每批领到的量都一样。”
沈岁没接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按在旧路面边缘那道裂缝边上。润的。裂缝底下那道元气还在往外涌，经过他掌心的时候速度快了一点点。他盯着掌心沾的那层土看了好一会儿，土的颜色正在变，从灰白往一种暗青色上过渡。
“你说渗出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封禁地里的天衍仙尊，他自己又靠什么弄到那些元气？他是从哪儿拿的？”
“我不知道。”玄机老实说，“摘星楼底层我看不见底。每根立柱都杵进地表以下很深的地方，元气从柱子底部往上走，过一层一层的楼体，最后从顶层散出来。在楼体里走完一整趟之后，大部分被楼本身吸收了，剩下一小部分才往外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那层旧壳边缘正在翘起来，新皮露了一线，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那些宗门领到的元气量，”沈岁问，“跟摘星楼自己吸收的量，中间有固定比例吗？”
“有。当年神游的时候我瞟见过一段旧文书。上面写，立柱底部每吞进一定单位的元气，楼体内部要过好几层滤。滤完剩下的部分才会传到楼顶，由顶层执事按规矩往下发。但发之前，执事先抽一笔走，算是运转用的。”
“抽走的那些用哪儿了？”
“文书上没提。不过我神游的时候看见顶层好多人影在忙活，穿不同颜色的衣裳，有的在理卷宗，有的在搬东西，步子快得很，像在赶什么期限。”
沈岁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管，往前走了两步。裂缝边沿比刚才又宽了一点，那棵倒着长的树，根部正在往两边撑，边缘从干裂变润了，像一块旧布泡了水又正在慢慢阴干。
“你说摘星楼在凡间界，”他没回头，“要是它那个位置靠近凡间界的边儿，底下又扎得那么深。立柱穿过凡间界底层，碰到封禁地顶部的时候，会怎么样？”
玄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岁以为他不打算答了，回头看了一眼。玄机正低着头翻自己手掌上那层翘起来的旧壳，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挑边儿，像小孩撕手上的干皮。
“你说得对，”玄机说，“摘星楼的底部确实穿过了一层边界。我当年神游的时候注意过，楼体底部的颜色跟顶层不一样。顶层是暗金色，底下那截是灰白色的，跟风化了很久的老石头似的。如果它真的穿过了凡间界底层进了封禁地，那它用来释放的原始资源就来源于封禁地本身。它底部隔一阵就会自动从封禁地里大量吸元气，过滤完再放一部分出来。”
“吸的和放的，中间的差额去了哪儿？”
“不知道。但神游的时候我看见摘星楼每层楼梯口都杵着一个人影，穿一样的深色衣裳，视线全朝下，不互相说话。只有传卷宗和搬东西的时候才动。”
沈岁转回身，把手揣进袖子里。这个动作有点别扭，因为他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大拇指从破口处露出来，他也没塞回去。“那座楼一直立到现在？”
“一直立着，还在转。凡间界那些领元气的宗门还在按期拿。不过量比我年轻时候少了，但没断过。”
“他们往摘星楼里交的供奉是什么？”
“灵石和灵材。每年按一定比例从收成里划出一批，走固定路线送到摘星楼入口。”
玄机坐在翻好的土面上，日头从正顶照下来。他手背上那层旧壳正在往外渗东西，顺着掌纹往土面底下渗，沿着落星原地层的缝隙，穿过旧河床的走向，一直往前推。
“摘星楼的转法是这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它从界底抽元气，过滤的时候自己吃掉一部分，剩下的让顶层执事往下发。那些大宗门到手的每一缕元气，都已经被抽过一层了。而他们交过去的灵石灵材，有一部分会沿着楼体往下运，送进封禁地内部，补上楼体抽元气时耗掉的那部分。整座楼跟封禁地之间的回路早就被规划好了，从封禁地外缘进楼底，再从楼底往各层走，最后从顶层执事手里散出去。”
沈岁没吭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看过一份旧卷。”
玄机抬头看他。
“摘星楼顶层有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没有锁，但没人推开过。”
“你看的那份旧卷，”玄机问，“是摘星楼内部流出来的？”
“不是。是某个领过元气的宗门自己记的。他们也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我当年神游的时候也见过那扇门。问过一个同行修士，他说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从来不在明面上出现。”
沈岁把破袖子里的手抽出来，重新蹲下。裂缝底部那层暗青色的光还在淌，像一层薄水顺着石头往下走，沿着裂缝壁面往前推，穿过干裂的旧河床，往远处去了。
“那些驻守摘星楼的人，”他说，“还能出来吗？”
“我没见他们出来过。顶层执事只在固定时间朝特定方向开通道投物资。投出去的物资有专人沿着固定路线接，再配送到各宗门。那些人从不到处走动，只在固定的点之间来来回回。”
“那些领元气的大宗门，”沈岁说，“它们知道摘星楼运转的真正代价吗？”
“不知道。我在神游里看见那扇门关着，没人打开过，但摘星楼的底座一直在转。转得很稳。”
沈岁蹲在裂缝边上。裂缝还在往外扩，那棵倒着长的树的根部沿着分支方向一寸一寸地推。暗青色的光经过他脚边的时候拐了个弯，往旧河床的方向去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挺平：“那扇门还关着。”
玄机没接话。他把锄头重新拿起来，抖了抖上面沾的土。
“底座还在转。”他说。
日光从正顶开始偏西了。裂缝边缘的润土正在变干，表面结了一层薄壳，手指一碰就碎。沈岁把那层碎壳碾在指腹上，没再说话。
摘星楼里的那扇门还关着。没有人推开过它。但它的立柱一直杵在凡间界和封禁地的交界处，隔一阵就抽一次，过滤一次，发放一次，像一口井，井绳永远在转，但没人知道井底连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