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8章 老夫来还
玄机把那一排土翻完的时候,太阳正晒到他后脑勺上。他直起腰来把锄头往膝盖上一搁,喘了口粗气。道袍后背那一块湿透了,贴着脊梁沟,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袖子上的土蹭了一脸,他也懒得擦,就那么站着回头看了一眼插在土里的剑。
剑鞘还在,剑身没入土里的那一小截边缘正慢慢凝起一层潮气。日头照在上面,那层潮气泛着点暗青,像玻璃上刚呵出来的一层薄雾还没散干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玄机那道背影。日头从头顶打下来,把老头道袍上的褶子照得明晃晃的。他看玄机弯腰弯到一半停在那里的姿势,忽然觉得这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一直没倒的老树,就那么硬撑着,枝干都弯了,根还扎着。
玄机弯着腰开口了,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我从青崖观走到落星原,一路上都在琢磨一件事。欠了的东西肯定得还。但怎么还,我一直没想利索。你念完我的账,我蹲在路边想了半天,忽然就明白了。"
沈岁没动。他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怎么还?"
玄机慢慢直起腰来,动作有点费劲,能听见他腰里嘎巴响了一声。他站直了,看着沈岁,眼眶那一圈还是红的,但脸上没泪。
"你说翻一锹土,对应一小块土。来的路上我试了。翻开的土面会往外渗水汽,渗出来的潮气能把干裂的地层慢慢润回去。我这一路走过来一路翻,翻过的地方土色从浅灰变深褐,那些碎块攒到落星原这儿,已经够我接着往下翻了。我能一直翻到整个落星原的土连成片。"
沈岁蹲着没站起来,日光晒在他后脖子上。他看着玄机,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把剑呢?"
玄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土里的剑。"插在那儿了。"
"你把它插土里干什么?"
"让它看着。"玄机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忽然低下去,像是不太好意思,"我翻土的时候,它看着我翻。回头哪天我偷懒了,它在那儿立着,我躲不过。"
沈岁没接这句话。他盯着玄机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老头有时候别扭得像个小孩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渣子,走到那把剑边上蹲下去看。剑鞘上那些旧划痕在日头底下白花花的,边缘那层潮气正慢慢凝成水珠子,顺着一道划痕往下淌,渗进土里。
玄机把锄头重新攥到手心里。他把刃口贴着土面切下去,翻上来第一锹。土块断面是深褐色的,边缘正往外渗水汽,日光下一层细碎的反光,像刚切开的西瓜皮靠着红瓤那一层。他蹲下去把土块掰碎,用手掌抹平。土沾了他一手,他也无所谓。
"你年轻那会儿干过农活?"沈岁还蹲在剑边上,头也不回地问。
玄机站起来,把锄头扛到肩上换了个姿势。"干过。青崖观后山有几块菜地,我种了二十年的萝卜白菜。后来观里人少了,菜地就荒了。"
"种菜跟翻土不一样。种菜挖坑就行,不用翻这么深。"
"我知道。"玄机拖着锄头走了几步,换了个位置蹲下去,"但这不是种菜。这是还债。翻浅了不算数。"
他又翻了一锹。这回翻上来的土碎了些,没第一锹整。他用锄头背磕了磕土块,碎渣子溅到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管。
翻到第三锹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
锄头刃还插在土里没拔出来,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锄头柄上,看着面前翻开的土面。日光晒着他的灰白头发,有一撮翘起来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
"怎么了?"沈岁从剑那边站起来,走过来两步。
"没什么。"玄机说完这两个字又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好多年以前,青崖观后山有个小道士问我,师父,欠了人家的东西这辈子还不上了怎么办。我当时说,下辈子再还。"
他停了一下。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了跟放屁一样。"
沈岁没说话。他站在玄机旁边,低头看着那锹翻开的土。土块断面上那层水汽正在慢慢收干,颜色从深褐开始往浅褐变。他看着那个过程,觉得有点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缓过气来。
"那个小道士后来怎么样了?"沈岁问。
"死了。"玄机说,"十几年前死的。死在落星原北边那道山沟里,给一截塌了的石梁砸的。他那天替我去巡山,本来该我去。"
这句话说完,玄机没再吭声。他把锄头拔出来,又翻了一锹。这回翻得快,锄头下去就起来,土块翻了个个儿,断面朝上搁在那儿。他没去掰碎,就那么留着,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接着翻下一锹。
沈岁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玄机的背影,后背上那块汗湿的布料贴着脊柱,一节一节的凸出来。翻土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不算快,但也没停。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回铁橡树那截旧断口边上。
断口侧面那层木质纤维又往外长了一小截,现在大概有半条手臂那么长了。末梢的地方慢慢卷着弯,泛着很淡的暗青色,像萤火虫要灭不灭那一点光。沈岁伸手碰了一下末梢,指尖的感觉是软的,带着点潮气,不像上次一碰就碎。他轻轻捏了捏,那截纤维弯了一下又弹回去,像有弹性似的。
"长回来了。"他小声说了一句。
玄机翻完了第五锹,停下来喘气。他把锄头杵在地上,撑着锄头柄弯着腰,大口喘了几下。日头晒得他后脖颈通红,汗珠子顺着耳后往下淌,滴在土面上一下就没了影。
他直起腰来回头看了看自己翻过的那一片。五锹土翻出来的面积不算大,但每一锹翻开的土面上水汽都在往外渗,颜色比旁边的干土深了好几个色号。那些深色的碎块零星散着,像一块破布上刚打上去的补丁。
他歇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翻第六锹。
"你慢点。"沈岁从铁橡树那边走了回来,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你一口气翻太多,后面没劲了。"
"我知道。"玄机嘴上应着,手里的锄头没停。第六锹翻上来,土块比较大,他用锄头刃磕了两下才磕开。碎土渣溅了一地,有几粒蹦到他鞋窝里,他也没弯腰去倒,就那么踩着。
"你以前种萝卜的时候,翻地也这么使劲?"沈岁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翻开的土面。
"那不一样。种萝卜翻个半尺深就够了,往坑里丢种子,盖土,浇水,完事。"玄机说,"这个不一样。这个得往深了翻,翻到潮气自己能往上渗才行。"
"你怎么知道要翻多深?"
玄机停了一下,想了想。"路上试出来的。一开始翻得浅,渗出来的水汽一会儿就干了。后来翻深了半寸,潮气能多渗一会儿。翻到大约一拃深的时候,水汽能持续往外渗,渗完了土层自己变软。"
他说着用手比了个一拃的长度。
沈岁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几道旧疤。日光底下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手。
"你还挺会琢磨。"沈岁说。
玄机被他这么一说,脸上表情有点不自在。他把锄头拿起来假装低头看刃口,嘴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一路翻出来的。又不是什么聪明事。"
第七锹翻完,玄机没有马上接着翻。他蹲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片土,忽然冒出一句。
"也不知道这时候青崖观那棵歪脖子枣树结没结枣。"
沈岁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棵枣树种在后山菜地边上,歪的,往东边斜着长。每年结的枣都不甜,酸得要命,但观里那几只松鼠爱吃。每年枣红了之后,松鼠每天来偷,偷完了蹲在墙头上啃,啃一半扔一半,地上全是啃剩的枣核。"玄机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现在那几只松鼠还在不在。"
沈岁没接话。
玄机也不在意,自己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土面,然后站起来接着翻。锄头切进土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刚才差不多,但力道轻了点。大概是累了。
沈岁走到旧路面边上,沿着那道正在变宽的主裂缝慢慢踱着。裂缝底部的润土一直往前延伸,越过落星原南侧边缘,顺着山脚往远处走。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裂缝边缘的土,凉凉的,那层元气还在顺着裂缝往远处渗。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机。老头又翻了两锹,现在正拄着锄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汗把道袍前襟也洇湿了,贴着胸口那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大片。
"歇会儿。"沈岁走回去,站在玄机旁边,"你又不用一天翻完。"
玄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喘得厉害,没说出来。他干脆把锄头放下,一屁股坐到了土面上。坐下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大概是腰硌着了。他用手撑着地面换了个姿势,两条腿伸直了,往后仰了仰。
"这腰。"他嘀咕了一句,没往下说。
日光从头顶照着,他仰着脸闭了一会儿眼睛。脸上汗津津的,日光一照反着光。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侧头看了看那把插在土里的剑。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把剑?"他忽然问。
沈岁正蹲在他旁边捡了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拉,听见这话抬了抬头。"捡的。"
"捡的?"
"嗯。很久以前捡的。那时候它还没这么旧。"
玄机没再追问。他看着那把剑,剑鞘上的划痕在日光里白花花的,边缘凝着水珠子,正顺着鞘身慢慢往下滑。他看着那些水珠子滑进土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剑自己会记事儿吗?"
沈岁手里的枯枝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会吧。"
"那它记得我以前那些事儿?"
"记不记得不重要。"沈岁把枯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它在看着你翻土。翻完就行了。"
玄机又沉默了一阵。日头晒得他脸上发烫,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袖子上的土蹭了一脸,这下脸也花了。他自己没觉着,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稳了稳才站住。
他弯腰去捡锄头的时候,腰里又嘎巴响了一声。他皱着眉把锄头拿起来,顿了顿,然后走回翻到一半的地方蹲下去,接着翻。
这回翻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一锹下去,歇一息,再翻第二锹。但他没停。锄头刃一下一下切进土里,翻上来的土块断面颜色还是深褐的,水汽还在往外渗,但比刚才少了一点。翻开的土面在日头底下慢慢收干,颜色一点一点变浅。
沈岁看着他那股劲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铁橡树那边蹲下来,又看了一次那层木质纤维。末梢的暗青色光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虽然还是很淡,但能看出来在往外面探,像在试探什么似的。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断口旁边的土,土是软的,潮的。
他站起身,又走回玄机附近。玄机已经翻完了第九锹,正蹲在那儿用手掰碎一块大的土疙瘩。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也不在意,使劲抠了几下把土块掰开,铺平,然后喘了口气。
"你翻到什么时候算完?"沈岁问。
玄机没抬头。"翻到土连成片。"
"那得翻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玄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沈岁一眼,"翻到翻不动为止。翻不动了就歇,歇好了接着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反正也没别的地方要去。"
沈岁看着他,没再说话。日光从头顶往下照,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杵在落星原的土面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挺实在的。
玄机坐了一会儿,自己又站起来。他抓着锄头走回翻到一半的位置,蹲下去,刃口贴土,切下去,翻上来。动作还是一样的动作,但比刚才慢了。他翻完了这一锹,没急着往前走,先蹲在那儿看了看翻上来的土。土块断面深褐色的,边缘正在往外渗水汽,一粒一粒的小水珠子,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水珠子,手指头沾湿了。他看着指尖那一层水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就是嘴角动了动,然后又抿回去了。
他站起来,拖着锄头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接着翻。
翻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日头慢慢往西边斜过去。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看着玄机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那道影子随着他翻土的动作一伸一缩,像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影子较劲。
铁橡树的断口侧面,那层木质纤维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探。末梢的暗青色光在日光底下若隐若现,像一根试探的手指正在慢慢伸出来碰这个世界。剑立在翻过的土面边缘,剑鞘上的水珠子滑完了一轮,又凝出来一轮,周而复始。
玄机翻完了第十锹,停下来歇了一歇。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翻过的那一小片区域,翻开的土面正慢慢变干,从深褐往浅褐过渡,边缘跟干土之间的界线正在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又翻了一锹。
翻土的声音持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喘息的间隙。那片潮气正在从每一锹翻开的土面底下往外渗,顺着土层的缝隙往下走,把干裂的土从浅灰慢慢润成深褐。翻开的碎土一小块一小块地变软,边缘模糊,彼此慢慢靠拢。
他翻得很慢,但没停。日光从他头顶移到他侧脸,再移到他后脑勺,影子从短变长。翻土的声音一直响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知道走不到头但还在一脚一脚地往前迈。
沈岁蹲在旁边没走。他看着那把插在土里的剑,剑鞘上的旧划痕被日头晒得发白。他又看了看铁橡树断口那层正在生长的纤维,暗青色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点点。
然后他扭过头去,看着玄机。
老头翻了一天的土,道袍上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印子,后背上白的黄的灰的一片一片的。灰白的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他也没拨开,就那么耷拉着。翻土的动作已经慢下来了,但还在翻。
沈岁忽然开口。
"你还得起吗?"
玄机停下来,喘了口气。
"还不完也得还。"他说,"欠了就是欠了。还不完就慢慢还。反正老夫这辈子剩下的日子也没别的事干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锄头重新举起来,刃口切进了土里。
翻土的声音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