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6章 一个时辰
沈岁在铁橡树旧断口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玄机翻土的位置。
玄机还蹲在那片地上。锄头靠在膝盖边上,面前翻过的土面比之前长了一截,大概又往前推了两臂的距离。
“你刚才念到哪儿了?”沈岁蹲到他旁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念到我元婴期闭关三百年那一段。还没念完。”
“我来念。”
玄机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已经念了那么久。”
“刚才念的是全本。”沈岁说,“剩下的条目我记在账本上了,念给你听。你翻土的时候能记得更清楚些。”
他说着把识海里的账本翻开,翻到玄机那一页。暗青色的光顺着胳膊淌下来,落在他和玄机之间的地面上。他没抬头看玄机,眼睛盯着账页,开口念了。
这遍念的是玄机账本上那些他上次在青崖观没念完的条目。那些条目他之前看过一遍,但没念出声。他念第一行的时候,玄机的手搭在锄头柄上没动。念到第三行,玄机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元婴期第九十七年,你参加了一次秘境探索,主要针对一处还没完全稳定的上古遗迹。你进秘境之后选了最深处的一处阵眼,从核心抽了不少元气。那处元气被你抽走以后,秘境核心的温度明显降了,边缘开始出现裂隙。裂隙一扩,内壁就开始塌。你走后没多久那处秘境就彻底关了。原本那地方每年都会往外渗出点新元气,量不算大,但够维持周边几个小宗门的灵脉运转。你走了以后,那片区域附近三座小宗门的灵脉就开始往下掉,一年比一年差。”
玄机的手握紧了一下锄头柄,又松开了。沈岁没停。
“元婴期第一百二十三年,你参加了一次远征,路上经过一处废弃多年的仙府遗址。你在那儿找到一口旧灵泉,泉眼已经半干了,但底下还剩一层薄薄的元气。你蹲在泉眼边抽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把那层元气连带水汽全抽走了。后来你继续远征再没回去过。那口泉后来彻底干了,再没人从井底打出过水。井壁上最后的水痕过了几年也全干了,像一道被人擦掉的旧印子。”
玄机没出声。他坐在旧路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后背微微弓着。沈岁念完这一段,翻了一页,接着念。
“金丹期第四十七年。你在东海猎妖的时候在一座珊瑚岛停过几天。岛上有一群海兽,你借那里的气脉抽了大概十天元气补修为。你走以后那些海兽陆续离开了。你当时可能觉得它们只是随季节换地方了,但我这账上记的是,那座珊瑚礁元气浓度下去之后,附着在上头的小生物开始成片死,吃它们的小鱼游走了,再往上大鱼也没了。那座珊瑚礁在你走后第三年开始慢慢变白,变脆,第二十年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玄机的肩膀动了动。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听一件跟自己有关但不太确定的事,正在慢慢往回确认。
沈岁接着念。他念了元婴期在宗门灵脉中心区闭关时周边的灵气变化,念了引气入体那一年青云宗灵泉池的水位。念这些的时候玄机蹲在他对面,锄头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锄头柄两头,指节微微泛白。
念到第四十七分钟的时候,沈岁翻到了一页折过角的。页脚有折痕,叠得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翻开又折回去压平的。他盯着那一页看了两息。
“青云宗太上长老玄机。”他开口念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跟玄微那一次交手,消耗的气流里有一部分是你提前从丹田抽调出来的。那部分气源里头有一些来自落星原地底的主脉。你当时从地脉里引了那些元气出来,自那以后一直没有补回去。那些元气的痕迹,现在还留在落星原地底主脉的壳体上,一道细长的浅印子,像指甲在泥坯上划的。”
玄机的手从锄头柄上滑下来了。那只手悬在膝盖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来搁在自己膝盖的布料上,指头蜷着。沈岁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念。
念到第五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翻到一页被撕过角的。缺了一小块纸面,剩下的半页上写着一行话。他看了看,直接念了出来:“玄机渡劫那一年,用了三种不同的法子催谷境界。每一次催谷都让主脉的元气走得更快。每一次突破都用掉了周围地脉本该在接下来几十年里慢慢放出来的东西。”
玄机坐在旧路面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抵着布料,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
沈岁翻到账本最后几页的时候,墨迹已经淡了,纸面被翻得发毛。他念了最长的一行:“你每次渡劫,天劫落下来的雷光都在落星原地底下留了极细的裂纹。有些裂纹渡劫后几个月自己慢慢合上了。没合上的那些,现在还留在主脉壳体上。你渡一回劫,壳体上就多一层你看不见的东西。”
玄机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坐在那儿没动,沈岁看见他下颌在收紧,像一个人含着一口气不肯往外放。他含了很久,含到眼眶周围发酸,含到喉咙底下微微发紧,才松开。松开的时候脸上全是湿的。
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沿着下颌滴在膝盖上,滴在面前的旧路面上。肩膀还在颤,但他没抬手去擦。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脸上那层泪痕正在慢慢变干,薄薄地发着亮。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玄机肩膀不抖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薄了一截,像把积了很久的东西倒出去了,剩下的声音只能贴着纸面那么薄地往外送。他说:“你念完了?”
“念完了。”
“念完之后,我觉着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变轻。”
“嗯。”沈岁说,“那你可以接着翻土了。”
玄机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打颤。他慢慢把手伸出去,握住锄头柄。握上去的时候指节还在抖,但他握住了,把锄头从地上拎起来,刃口贴着土面切下去。
第一锹比平时慢了半拍。翻上来的土块断面是深褐色的,边缘正在往外渗潮气。他把土块放到旁边,掰碎,铺平。然后翻了第二锹。这一下快了些,像是重新找着了劲。
沈岁蹲在旧路面边上看着。锄头刃口切进土里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持续地响着,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踩到了平地上,腿还在抖,步子没停。日光把玄机灰白的头发晒成暖银色,后脖颈上的汗正在干,留下一层浅浅的白渍。
翻完那一排,玄机把锄头靠在膝盖上,低下头。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蹭完以后停了一拍,像是在感觉什么。然后他把锄头重新拎起来,接着翻下一锹。
锄头落下去的声音变得匀了。翻开的每道土面边缘,那些正在往外渗的潮气都微微跳着暗青色的光,像一层旧水顺着锄刃劈开的方向往前淌。沈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也就没再想。
他蹲在旧路面边缘,日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账本还摊在识海里没合上,玄机那一页末尾多了一行刚刚加上去的小字:一个时辰。翻土面积约两丈。情绪波动较大。备注:丹田有变轻迹象,待观察。他看了那行小字一眼,把账本合上了。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锄头落地的声音还在响着,均匀的,持续的,像一个人终于在平地上走出了自己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