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2章 来杀你的
玄机蹲在铁橡树根部南边那片地上,灰褐色的土面,锄头刃口切进去。他翻了第三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块翻上来的土疙瘩放旁边,用手掰碎摊平。动作慢悠悠的,但谈不上乱,就是那种干活干得不太熟的人,还在拿意识控制手上的力道。
沈岁坐在旧路面边上看着。玄机翻土的样子跟他翻第一下差不多,入土深度一样,翻上来的土块大小也差不多,像是刚学会这件事,指头还没长记性,每一锹都得重新想一遍。
翻了五锹,玄机站起来伸了伸腰,侧头看他一眼。
“这片地底下有东西在走。”
“你感觉到了?”
“翻到第三下的时候,锄头刃下面有一层很细的震动传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土,“有东西在土里慢慢挪。不是树根,树根不会断一下走一下。你往这边走的时候,那道震动打北边过来,到我脚底下歇了一口气又走了,像一条线在往远处淌。”
“是元气。主脉上的。你蹲的那块地底下正好有一根岔出去的细路子。”
玄机把锄头靠膝盖上,又蹲下:“这根岔路能通多远?”
“往南能到山脚。方向跟那道山脊贴得很近,几乎平行。”
他没接话。锄头又提起来,翻第四锹。
翻完了,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叫青石镇。镇口有一条干河床,底都裂了,口子跟蛛网差不多。一群人在河床边蹲着,围成个圈,旁边扔着一把铁锹和几捆草绳,也不知道草绳是干什么用的。他们蹲在那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一个地方。我问了一嘴,有个老头跟我说他们在等潮气。等河床底下的潮气往回升。升得慢,慢得烦人,但他们每天都来,蹲了好几天了。”
沈岁把手按在旧路面的石板上。那道已经合上的贯穿伤贴着石板面,掌心一层浅粉色的新皮,摸上去有点热。
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光点顺着胳膊往下渗,进了旧路面之后沿着那棵倒着长的树的枝杈往前跑。他闭了一下眼,确实感觉到了。那根岔出去的细路子正在往西北方向摸,经过那片干河床底下,眼看就要够到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道干河床在青石镇哪个方向?”
“东南。从落星原北边的官道往东走两天就到了。”玄机又开始翻下一锹,翻完了照样掰碎摊平,“那根支脉跟了我一路。我本来走着,走着走着感觉脚底下不对劲,绕了一圈才确认方向,然后才往南拐。”
“那你之前说的,在落星原南面那道山脊上看见的东西,也跟它有关?”
“有关。”玄机把锄头横搁腿上,坐了下来,像终于打算把正事摊开说了,“那道支脉在山脊北边的地层里断过一次,断了一截又接上了,接上之后细了一半,但还在往外渗。续上的那截末端长了一层薄潮气,正顺着山脊往南面渗。就跟……我也说不上像什么,就像锅盖掀开以后那层白气顺着台面往外爬,贴着台面走,薄得你看着都觉得它会散,但它就是不散。”
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们俩中间那块刚翻开的土面上,那层潮气细得像摸了一层薄油。
玄机看了一会儿那块潮土,说:“小子,你惹的事太大了。你那根主脉已经长到这片地的好几个地方去了。那些细支岔子正在穿过干掉的旧河床底,把干了很多年的那些水道重新连起来,把你从青崖观带出来的那层元气推到了青石镇附近。我从北面一路走过来,沿途但凡有人住的地方都见过那种潮土。一开始他们蹲在那儿看,后来蹲久了有人回家拿铁锹。我走的时候,有人在挖了。”
沈岁蹲在路边,把掌心从石板上抬起来翻了个面。伤口合上了,粉色新皮在日光底下看着嫩得像小孩的嘴唇。
“他们挖到了什么?”
“挖到了底下的硬壳层,”玄机说,“把硬壳撬开之后,水汽就往外冒。我路过第一道干河床的时候看见一堆人蹲在那儿,手伸下去摸。等我路过第二道的时候,有人在往里面按种子。干瘪瘪的籽,不知道什么东西,按进湿土里,按完了还用手心压一压。”
玄机说到这儿顿了顿,可能自己也在想那帮人的表情。“他们那种动作我太熟了。就跟在院子里埋过冬菜的时候一样,埋完了踩两脚,心里觉得踏实。”
沈岁没接话。那根岔出去的路子正在往西北方向持续地爬,尖端已经穿过干河床的底了,正在顺着旧水道的方向往前走。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知道自己在挖什么吗?”
“知道。他们在把你铺出去的那层元气往下接。”
玄机站起来,走到铁橡树根部那道旧断口旁边蹲下。断口边缘长了一层新木质,大约半掌长,淡黄色的,正慢慢地往外探。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层纤维的末梢。那层东西在他指尖底下轻轻弹了弹,像风吹了一下又弹回去。
“这棵树活了。”玄机把手缩回来,“我在青崖观住了多少年,这棵树从来没醒过。你来了,它开始长了。”
“不是我在长。是它自己醒了。”
玄机没接这句话,可能觉得沈岁自己也没多明白那到底是谁在长。他蹲在那道断口旁边又多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他没翻完的那片土面,蹲下来继续干活。
锄头切下去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翻上来的土块带着湿气,碎了以后颜色比表层的深。他翻完一锹掰碎摊平,把锄头靠膝盖上。
“你惹的事太大了。但你停不下来。你一停,那些铺出去的岔子就断了。断流之后,青石镇那帮人蹲在河床边,手里攥着种子,左等右等,等来的潮气又退回去了。那种感觉比一开始就没有还难受。”
沈岁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道伤已经长好了,新皮正在从粉色往正常颜色过渡。
“我没打算停下来。”
玄机看着他。“我在路上想了个事。你从青崖观走到落星原,穿那片灰白色的荒地,翻那道断崖,过了十七处枯掉的地脉口子,最后在落星原那道大裂缝边上停下来,把它撬开了。你走的这条路,你觉不觉得有点巧?”
沈岁抬眼看他。
“你走的是一条线。一条很完整的线。而这条线可能就是那棵倒着长的树的主脉最粗的一根。你走的方向,正好是它该走的方向。你在替它开路。”
说这话的时候玄机语气不怎么变化,但沈岁注意到他翻土的动作停了一下,就那一下,锄头把搁膝盖上没动,好像他自己也还没把这件事彻底想明白。
日光还在往下照。铁橡树那层新长出来的木质纤维亮得有点过分,嫩黄色的一小片,安静地往外爬。
沈岁把手掌重新贴回旧路面。那粒暗青色的光点顺着他的手臂又往下走,渗进石板面里,沿着那棵树的枝杈结构继续扩展。那根已经穿过干河床底部的分支还在往前走,像一层薄水顺着地面往远处淌,正在把落星原以北那些干裂的土面重新润湿。
玄机蹲在翻了一半的土面前面,拿指头捻了一点潮土搓了搓。“我过来的时候有个事我没跟你讲。快到落星原的时候我碰见个人,蹲在路边磨一把刀,磨完拿拇指试刃口。我问他要干什么,他也没抬头,就说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别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他知道。”
沈岁没动。
“他说那种东西动起来迟早要把人脚下踩实的地面给拱开。他说得在它还没长结实的时候把它戳断。”
玄机站起来,把那把锄头扛到肩上。“我跟他讲,那你拿刀去戳吧。他说他不急,先看看。”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岁才开口:“那他人呢?”
“我走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玄机偏了偏头,“就蹲在青石镇外面那道河床北边,像个等人来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