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0章 痊愈
沈岁在旧路面边缘坐了一整夜。坐得屁股都麻了，换过三次姿势，最后干脆把腿盘起来，后背靠着一截断掉的石栏，半睡半醒地眯着眼。
那粒暗青色的光点还悬在云螭额前。光不太稳定，跳一下，歇一下，像灯芯烧久了之后油跟不上的那种劲儿。她的鳞片颜色没有再变浅，但也没往深里走，卡在一个不尴不尬的灰色地带，远远看过去像谁把一块旧抹布晾在那儿忘了收。
她的呼吸一直在。沈岁半夜醒过两回，每次都是先听见她的呼吸声，心里那根绳子才松下来。
天刚擦亮的时候，晏清从北面回来了。她走路没什么声音，蹲到云螭另一侧的时候沈岁才注意到她回来了。她把一只手掌贴在云螭鳞片表面，停了一会儿：“体温比昨晚高了半度。但还差一截。”
“差多少能变回人形？”沈岁问。
“三成左右。”晏清把手收回去，又伸进怀里掏东西，掏出一只粗陶瓶，瓶口堵着红布塞。她拧开塞子，瓶口冒出一层薄白汽，像夏天从井里捞上来的西瓜皮上凝的那一层水雾。
她用手指蘸了蘸瓶口的汽，点在云螭鳞片上。白汽沾到鳞片的瞬间，沈岁看见云螭的鳞片边缘那层潮气慢下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兜住了。晏清用手指顺着鳞片的纹路慢慢走，走过的地方覆上一层薄冰，薄得近乎透明，像冬天早晨窗户上起的第一层霜。
“你不是在降温吗？”沈岁问。
“是在稳定温度。”晏清的手没停，继续沿着鳞片摸过去，像在摸一块毛料够不够厚实，“她体温上下晃得太厉害，丹田没办法集中力气回暖。我把鳞片表面的温度固定住，她里边才能专心把温度往上提。”
沈岁蹲在旁边看着。冰霜沿着鳞片表面慢慢铺开，边缘从透明变成浅白，像一层冻住的哈气。他感觉不到云螭鳞片的温度变化，但他能看见冰霜铺过的地方，鳞片底下那层颜色正从浅往深里渗，像井水从底下往上漫。
晏清把那瓶水塞回怀里，然后继续用手指蘸了蘸瓶口又凝出来的那层薄霜，沿着云螭的鳞片一道一道地抹。她动作慢得很，每道纹路都没跳过，从云螭的头部一直抹到她身体盘成弧线的中段。中间停下来甩过一次手，手指头冻得发红。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两口气，又接着抹。
沈岁看着那层冰霜慢慢铺满云螭全身。冰霜铺过的区域，鳞片颜色在变深，不是一下子变回来，是像冬天穿棉袄那样一层一层地压上去。他蹲在路面上，腿又麻了，站起来蹲下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腿伸直。
晏清抹完最后一道的时候，云螭身上的冰霜已经全部铺满了。霜的边缘正在从浅白往透明里退，像冰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会儿之后表面那层白霜自己化了。她的体温在往上走，沈岁坐在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她鳞片边缘那股潮气重新活了，流动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她盘着的那道弧线开始松，先是头部附近几片鳞片松开了一点缝，像人翻身的时候被子松开了一个口子。
她额头那块亮鳞在冰霜底下泛着暗青色的光。冰霜慢慢缩回去，边缘往中心退，像退潮的时候水线往海里收。她的头从盘着的身体中段抬起来了，动作慢得很，像是脖子上挂了几斤东西。她抬起来之后停了一下，眼睛还闭着，头却朝着沈岁的方向偏了偏。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很，像嗓子眼还没完全打开：“你蹲了一夜了？”
“蹲了一夜。”沈岁说，“中间坐了一会儿。”
“你手还疼吗？”
沈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合上了，表面那层新皮从粉红色慢慢变成了跟周围差不多的肉色。“不疼了。”
云螭把眼睛睁开了。瞳孔里的竖线比平时粗一些，像在暗处待久了瞳孔放大那样。她先看了一会儿沈岁，又慢慢把头转向晏清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你的手也肿了。”
晏清正把手揣在怀里捂着，听她这么说就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五根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帮你敷冰的时候冻的。过一会儿就好了。”她又把手揣回去了。
云螭把头放回地面上，下巴搁在自己盘着的身体上。她身上的鳞片颜色已经恢复了大半，从浅青慢慢压成了深青，像雨后石头上那层颜色被水重新泡透了。冰霜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边缘一圈浅白色的印子，像衣服上晾干之后留下的水渍。
日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裂缝边缘那些碎石上。云螭盘着的地方被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额头那块亮鳞在日光底下泛着光，暗青色的，一跳一跳的节奏跟她的呼吸对上了。
沈岁坐在她旁边，把那只好得差不多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他守了一整夜其实什么也没干，就看着那粒光点跳了一宿。中间有一回他差点以为那粒光要灭了，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现在膝盖那块还青着。他没跟云螭说这事儿。说了也怪丢人的。
晏清蹲在云螭另一侧，把那只粗陶瓶从怀里又掏出来看了看，瓶壁上的霜已经薄了一层。她拧上红布塞子收回去：“今晚她应该就能变回人形了。”
沈岁点点头。他其实有点困，太阳一出来人就犯懒，眼皮底下像坠了沙子。他揉了揉眼睛：“你用了多少冰系灵力？”
“不多。”晏清说，“够用。”
云螭的头又抬起来一点儿，下巴还搁在自己身体上，目光落在晏清怀里那只瓶子上：“你那瓶里装的是什么水？”
“灵泉水。在荒漠那边收集的。用冰系法术冻了一层在瓶壁上，让灵气散得慢一些。”晏清说，“刚才帮你敷冰的时候，那层霜就是从瓶壁表面刮下来的。”
“还能用几次？”
“还能用几次。等你的冰霜全退了，剩下的会回到瓶子里去。”
日光越升越高，裂缝边上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影子缩回来了一大截。云螭盘在裂缝边缘，鳞片边缘那股潮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速度，在日光底下泛着细密的光。她盘着的那道弧线慢慢松展着，像人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时慢慢伸腿的动作。
她额头那块亮鳞边缘最后那一圈薄冰终于化了，变成一层水汽散在空气里，什么也没剩下。沈岁看着她额头那粒光点跳得稳当了，才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他自己都没发现肩膀一直端着，端了一整夜。现在一松，酸得他龇了一下牙。
晏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找点吃的。”
她往南边走了。沈岁坐在原地没动，云螭的头搁在自己身体上，眼睛半闭着。日光晒在旧路面上，碎石缝里那点早上刚凝出来的露水正在慢慢干掉。
沈岁想起一件事：“你昨晚一直知道是我在旁边蹲着？”
云螭没睁眼：“你打了一宿的哈欠。”
